|
乡里进行爱国主义教育，想找一个人讲讲解放战争史，目的是让大家都知道今天的日子是来之不易的。乡长想到老兵，因为他参加过解放海南岛的战役，海南岛与咱们乡隔海相望，重提那曾经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人们可能会受到更深刻的启发。但有人反对，理由是老兵是俘虏兵。老兵最火人家叫他俘虏兵，谁要是这样称呼他，他就和你没完。
老兵年轻的时候好赌又抽大烟，人瘦如柴。一次偷家里的牛卖了去赌，被兄弟追杀，他躲在山里十几天不敢回来。国民党来村里抓壮丁，村里的青壮年人都躲藏起来了，他却从山里跑出来，故意在抓丁的人面前张扬，人家要的是上战场打仗的而不是扛烟枪的，老兵瘦得像猴子，人家不要他，他就死活跟着走。老兵知道当兵会死，不当兵在家里没饭吃迟早也是饿死，跟着兵走以后啥个死法谁也说不清，但眼下就有饭吃。抓丁的也因抓不到人，只好拿他去充数，他就成了兵。老兵一走，村里人很快就把他遗忘了，因为估计他早已成了异乡的山头的野鬼。他命大，刚解放那年却奇迹般地回来了。参加过海南战役是他自己说的，是不是谁也无从考证。村里人都相信他是俘虏兵，他死说不是，谁信？鬼也不信。国民党会给解放军抓丁吗？村里人明里暗里都叫他俘虏兵。
“就让他上台讲讲吧，反正都是咱共产党赢了，无非是让大家了解一下过去，知道我们的今日是来之不易的。”有人提议。
乡长也从中做了工作，大家也都同意了。老兵很高兴，一眨眼三十年了，他好想在大家的面前说说他的过去，以往乡里的批斗会他没有说话的机会，只有挨打的份儿。以往他是被押上台的，今天可不同了，是被请上台的，所以心情很好。
据说他入伍那年就参加了淮海战役，战争结束，他所在的炮兵营残部被编入薛岳的部队退守海南岛。他说当年来攻打海南岛的是林彪四野的部队，负责前线指挥的是四野著名战将韩先楚，听说他当年的临时指挥所就设在咱们村北的那间破庙里，破四旧那年被红卫兵小将们拆除了。一个大雾天的早上，他们被当官的叫起来，是解放军来攻海岛了。他一看，哎喲，海上黑压压的全是共军的船只。他所在炮兵营全部按命令进入了阵地，几百门大炮向同一个目标发射，那炮声像山崩像地裂，他们的大炮在那里足足打了一个小时，他的耳朵几乎都给震聋了。说到这里，大家都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尽管事情已经过了几十年了，大家却仿佛战争就发生在自己的身边一样，都为自己的子弟兵攒一把汗。
“打完炮，海面上的雾散去了，太阳也出来了，我往海面望去，哎喲，真的不忍看……”老兵说到这里，大家的心都凝重了起来。
“海里死了好多鱼。”老兵的话一出口，大家都放声笑了起来。
“你们知道么，原来我们的营长就是共产党，我们的炮全是向没人的海面射，还有鱼不被打死么。解放军一上来，营长就扬着一面五星红旗高声说，弟兄们，我们回家了。回家就是起义了，我们把帽徽扒下来，掉转炮口，向我们的老上级薛总司令开炮。”老兵说到这里，大家都拍起掌来，大家的掌声都是真诚的，老兵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据他说，海南岛解放后，他的部队回师东北，他想家，就开小差回来了。人们都认为老兵说的都是真的，村里人从此不再叫他俘虏兵，都改口叫他老兵。老兵没有结婚，无儿无女。他死那年，人们清理他的遗物，发现了那张早已发黄了的士官证。兵种：炮兵。职务：营长。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