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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传说
深秋的天气，沉沉的，总是让人觉得有着厚厚的压抑，玩着一枚落在身上的落叶。身心俱惫的我无聊的坐在医院草坪边的长椅上，眼前不时走过被人搀扶着的病人，他们沐浴着身边爱人如雨的关怀，脸上洋溢着病容也掩饰不了的幸福。我抬头望着六楼中间那扇紧闭的窗。窗内有一束火红的玫瑰，似乎正折射出窗内满溢的温馨与甜蜜。
几天前，我顶着巨大的压力，不顾系里所有老师、同学的惊讶、不解甚至劝阻住进了这家医院的特护病房。安顿好一切后，和蔼可亲的系主任肖阿姨抚着我的头发问：“叶子，这是一个危险性很大的手术，主治医生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你真的不害怕也不后悔?”“当然不，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都愿意做出百分之百的努力，可我怕……怕即使我做除了百分之百的努力也……”被拥在肖阿姨温暖如妈妈般的怀抱中，久贮于心底的干百种感觉一起从眼中喷涌而出。为了不让千里之外的父母担忧，我并没有把我要为系里一位患白血病的老师捐献骨髓的事告诉他们，从做出这个决定至今，我都是一个人四处奔波办各种手续，一个人面对巨大的心理压力，真的好累、好累。
“叶子，我能明白你的心情，既然你决定了，就一定能勇敢地面对最后的结果，相信你的爱心、诚心会感动上帝的，你一定是上帝派来挽救李栋的那个天使，恩?”已是哲学博士的肖阿姨扶起我颤巍巍的肩，又对我做了一个奇怪的表情，不禁让我破涕为笑了。
李栋老师只是系里的一名兼职辅导员，并未教过我。我作为系学生会主席，仅仅是和他有过工作上的接触。但谁都想不通，这种极为普通的关系何以值得我如此心甘情愿、坚定不移的为他做出这种巨大的付出?但我不得不这样做，因为长久以来根植在底深处的那种感觉告诉我：他的平安才是我的快乐!
我是在两个多月前迎新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他明快的眼神、听到他爽朗的声音。通过几次工作上的接触，在被他的工作态度、敬业精神深深折服的同时，竟发现自己正一步步陷入了一种刻骨铭心。白天在系里，我总在潜意识中刻意去捕捉他的身影；夜晚，再让他从心里缓缓升起。我开始看起书来心不在焉，想着第二天怎样才能找到跟他接触的机会；我开始在熄了灯后失眠，反复回忆白天跟他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他的真诚、善良、耿直、坚定、很强的原则性、正义感无时无刻不让我感受到：原来这纷纷扰扰的世俗中也可以有这样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尤其当他一谈起学生时的那种大男孩般的神情，如一潭明净的湖水，在阳光投洒下点点碎银般折射出柔和灿烂的光芒，异常的神采飞扬让他与生俱来的豪爽和洒脱更加流光逸彩。当我意识到有一种情愫已在心底深处根植，并开始悄悄滋长时，立刻手忙脚乱起来．一直都以为自己是那种傲骨飒飒的女孩，血管里流淌着的是贵族般得孤独和执着，我怎么能让自己这么轻易的陷入这种情感旋涡?更何况，他还有一个在音乐系教声乐的美奂绝伦、清秀脱俗的女朋友。偏偏在此时听到了他因白血病住进医院的噩耗。不顾一切的，我奔进他的病房：洁白的病床映着他苍白消瘦的脸，眼睛温柔地闭着，嘴角却似乎仍洋溢着不掺一丝世俗的微笑，含蓄又让人觉得刻骨铭心。病床周围站满了系里的领导、老师，以及那个美丽飘逸、娴静淑丽、早已在我心里幻化成仙的女孩——卓雨薇。他们都正在等着做骨髓检测。
“我也要查。”不假思索地，我脱口而出，带给在场所有人十二万分得惊讶。
“叶懿，你说什么?”肖阿姨用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我说。
“我一定要查，必须得查，我们不能放弃任何一个机会，不是吗?那么现在，我该做那些准备?”坚定的语气让所有人不容置疑的相信了我的决心。
十二个小时之后，检查结果出来了。也许，这根本就是命中注定，二十几例骨髓样本检测中，只有我一人的与李栋老师的相符。没有任何犹豫，我毅然决定做骨髓捐献手术。经过各种繁杂的手续，我终于住进了李栋老师隔壁的特护病房，几乎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不需要任何原因和理由的。但现在——我看到六楼窗口那束火红的玫瑰，红的犹如黑夜里的一颗火苗．一下子点燃了我的心，眼泪就突然不可遏制地涌了出来。我问我自己，是否我真的不介意他给的多少?隔壁病房里，想必此刻正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吧!系里安排了每天有人值班陪护我，全被我挡了回去。在这种情境里，只有一人才能反复品味出辛酸后的甜美。
走到病房门口，我却惊讶的发现有—长发飘飘、长裙炔炔的背影。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是她?卓雨薇?在夕阳的沐浴下，她一身的超凡脱俗，白色背景的映衬，更加让她光芒四射。由她来作李栋老师的女朋友才是郎才女貌，哪里象我，既不温柔，也不美丽，一个整天扎在男生堆里，风风火火、嘻嘻哈哈、忙里忙外的工作狂，走起路来象在赶“奔驰”，说起话来象“超音速”。
“叶子，我想跟你谈谈，有空吗?”她的声音轻柔而悦耳。
有空?我这个本世纪末第一大闲人除了忙于发呆，还能做什么? “当然。”，被她细软的双手拉坐到床边，我静心等待着她要问的事情，尽管我己猜出了八、九分。
“叶子，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吗?你和李栋并不是很熟。”
“我——我和他是不很熟”，可你怎么知道我如何费劲心思的去了解他的一切，半夜醒来还去回味刻在心上的他的容颜；你怎么知道，多少个夜晚，他的身影在我脑海中不断清晰，又伴着清凉的月光渐渐隐没，只留下枕边汹涌的热泪? “但他是个好老师，他的每一个学生都深爱着他，我是系里一千多名学生的学生会主席，当然也包括他的六十名学生，我要为他们留住一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言语间，我一脸悲壮，高尚的理由牵强的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
“就这些?”她的眸子正如初春的柳叶正渐渐变成含苞欲放的玫瑰。
“当然，怎么肖阿姨没跟你说过吗?”我的眼睛忙着四处溜达，生怕一不小心被她看出我说谎的神情。
李栋老师的手术定在八号上午的八点钟开始，为了这家医院的首例骨髓移植手术，医院成立了医疗攻关小组。从早到晚，我眼前晃动的都是忙的不可开交的白色工作服。全天下似乎只有我一个闲人，每天捧本《安徒生童话》，翻读百看不厌的《海的女儿》，看人鱼公主如何为心爱的王子献出美妙的声音，只为锥心刺骨的相遇；看她为了成就心爱人的幸福，在王子婚礼那天扔掉能把自己变回人鱼的尖刀，化为海面上一朵无奈又感伤的浪花。每天，我也会在病房禁止亲人探视的时间，来到李栋老师床前，绞尽脑汁编讲各种奇闻趣事，逗他开心；也听他回忆他大学时的各种光彩夺目以及逃课看球赛等“悲壮”之举。高兴起来，竟也一起手舞足蹈，捧腹狂笑到东倒西歪。有时，我也会静静地托腮听他描绘他和雨薇姐姐的风花雪月、柔情蜜意，每回讲完，他总用食指敲敲我的脑门说：“小丫头，你眼中似乎有一种东西叫向往，可你一张娃娃脸，加一幅天真烂漫的表情，怎么就象总也长不大?什么时候变的文静些、温柔些，也会让不少男孩子不分东南西北呢!”我饶有兴趣地摆出一种神秘莫测的表情望着他，虚弱地笑着，心里却冷了又冷，直至天寒地冻，有什么东西正渐渐成霜成雪，成最终唤不醒的寒冰，凉得厉害。
手术前那天晚上，当我带着灿烂无比的笑容，眉飞色舞的讲完可能是最后一段奇闻趣事时，却发现李栋老师正用那双能触动我心腑的眼睛深望着我：“叶子，告诉我，先前你说的那个理由不是真的，我要听你的真心话。”
我心里倏得一阵慌乱，却仍努力地保持了笑脸灿烂，“我要用生命捍卫你的平安和快乐。”我用最快的速度说完这十四个字，看着他一脸的奇形怪状，扑哧一声笑了，“你就当我为了给系领导留个好印象，毕业时能有个好工作吧!”我站起身，看看表，说：“从现在起，好好养精蓄锐，我们明早战场见。”说完，我紧握了一下他的右手，他手心里湿湿的，全是汗。
回到自己病房，只觉脸烫得厉害，便躺在床上，继续看我的《安徒生童话》、看《海的女儿》、看人鱼公主凄凉而又美丽的爱情。 “叮——铃”电话来自隔壁病房，“小丫头，你也好好休息，祝我们明天成功!”放下电话，我只淡淡一笑。祝我们明天成功?当然，至少我比童话里的人鱼公主幸运，在你和雨薇姐姐相拥相庆时，不会那么凄凉地化为一朵感伤又无奈的浪花。
再次睁开眼时，我已被送回了特护病房。手术做的很成功。一个人望着天花板，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心里平静如水，却又忍不住有几分失落和黯然——此时此刻，隔壁病房里该充溢着一种怎样的温馨!李栋老师和雨薇姐姐该拥抱着一种多么深、多么深的幸福啊！在泪珠滚滚而落的同时，我忽然意识到：我不应该再哭泣，在这整段的故事里，我本来就是一个陌生的闯入者，是我固执地在心底潜意识地要去争取些什么，是我不甘心就那么轻易的放弃……也许正如肖阿姨说，我只是上帝派来挽救李栋老师的那个天使，只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而已。
八个月后，在系里许多领导和老师的恳切挽留下，我毅然签定了去大西北某学校任教的协议书。到达车站时，李栋老师居然奇迹般出现在眼前。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为了能成为象你一样为学生深爱的老师。”
“但……”
“更为逃避一些我必须逃避的东西。”
“叶子，我一直保留着你落在医院的那本《安徒生童话》……”
“嘘——”我看了看不远处面带新妇羞涩笑容的雨薇姐姐，微笑着说：“希望你能珍惜我为你捍卫的平安和快乐，要检票了，我得走了。”
“叶子——”在我转过头的那一刹那，竟发现李栋老师眼里溢满了一种晶晶亮的东西，只是不知那其中含着的究竟是些什么成分。
“再见吧!”我艰难的还给他一个依旧灿烂的笑容和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下次我来时，希望能看到你的小李栋或小雨薇。”
火车开了，驶过这座城市边缘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了下来。毕竟，在这里，我曾为青春第一次怦然心动作过永恒的无悔付出。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的爱都一定要有最完美的结果，有的爱是可以无声无息的存在，就象人鱼公主凄凉又美丽的爱情，只存在于自己心里，而不去伤害别人，从而成为一生最美的记忆，成为生命的永恒。
《完》
２000年9月于江城师大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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