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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人床
作者: 柔软机械
  

  不到十五个平方的斗室竟然可以容纳这么多东西。他在他的床上睡到自然醒来的时候,脑子里突然有这样一个想法。

  其实这间屋子很空。一个橱柜,老式的那种;一张损了一只角的写字桌;一台五成新的电视,放置在电视柜上;还有,就是这张他躺着的双人床。

  

  他爬起身,坐在床边呆一会儿,感到胡子扎着自己的脖子都有些疼了,才站起来,一边估算着几天没刮脸了,一边走出房间。

  这是一套被称为一室户的屋子,没有厅,房间外就是厨房,另一边的小门里头,就是卫生间。

  借着从走道窗里透进屋内微弱的光,他从有些肮脏的镜子里审视自己。

  头发乱着,无章、油腻而有几分狂野;额上近眉处又长了几颗粉刺;两颊较昨天更凹陷了;胡子一根根稀稀落落但挺拔地站满上唇和下巴。

  这就是男人味吗?他问自己,她要的那种?

  

  她走了,他为了等她回来,坐着入睡那晚过后的早晨,他发现她来过,但又走了。

  永远走了。

  那只她曾经睡过的绣枕上,留着钥匙和她亲笔写的字条:

  “永不再见”

  

  当真是永不再见!她换了手机号,在原单位辞了职,认识她的人没有一个知道她的行踪,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并非生于这个城市,但她从哪儿来?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

  可是没有征兆,她在这之前没有任何征兆。啊!对了!上周二,她坐着,忽然叹了口气,对他说:“你毕竟太年轻了,缺少男人味。”

  “是吗?”他当时仅仅以为是玩笑,坏笑着坐到她身旁,“想试试吗?”……

  

  但在这之前,即使在这之后,她从没也再没说过一句类似或相同的话!

  

  男﹒人﹒味。

  难道她就是为了这样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而离开他这个她说过会一生相守的,没有男人味的男人吗?

  他曾试图找另外一千个理由来替代这个答案,但他失败了,他实在不能从记忆、事实、或想象中找到任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他比她小六岁,尽管他不愿承认,但恐怕,这就是原因。

  

  这房子是他和她合买的,家具是他和她合选的,包括这里的空气,也是他和她共同呼吸过的。在这个虽然简陋,但温馨的家里,他和她共同生活了一年零四个月。

  他后来发现,在这里想要忘记她,忘记那些日子,忘记发生的一切,果真不是普通的难。

  可他又能去哪儿呢?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无论如何,还是需要一个地方来躲避风雨的。

  他真希望他自己是一个健忘的人,可他不是。

  早晨刷牙的时候,他会因为看见牙刷杯里那对一蓝一白的牙刷,而想到他和她每天早晚一同刷牙时互换牙刷以示恩爱的场面。

  他会因为独自坐在桌边吃饭,而回忆起她小声埋怨他做的菜太咸,但仍津津有味大口大口地吃,又自己解释说这是因为他太爱着她,所以情浓到如此。

  他打开衣橱,看着他那件灰白的毛衣,记得天凉时,她喜欢束起头发,穿着它,将下摆拉到膝盖,缩着手在袖子里,光着脚丫在屋里跑来跑去。

  还有那本字典,页与页之间夹着她每天梳头掉落下来的发丝,他曾问她为什么,她说一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扔;二是将来老了脱了发,可以人工补植呀!他笑了。

  还有————现在都没有了。他狠下心来让所有那些东西都消失了。捐给灾区、卖给地摊、送给朋友、扔进垃圾筒!他以为他可以用这种方法忘记她,但他错了。

  如今的他发现,当她再次浮现的时候,他竟会因为寻找不到一样将想象引入现实中的东西而更加痛苦!

  

  他马马虎虎洗漱了一番,用几乎没电的剃须刀刮了脸,回到房间拉开窗帘,打开电视后重新回到床上。

  他的手有意无意向着空着的那半张床一搭,当然那儿什么也没有。他想起从前她在的时候,早起的他就喜欢这样将窗帘拉开,让清晨的阳光透进来照在她红红的脸上。她其实已经醒了,但仍喜欢在被窝里流连片刻,他那时就会这样,将手搭在她的肩上,静静看着她露出幸福的浅笑。

  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多日来的颓唐一扫而空!床!双人床!

  他扔掉了一切关于她的东西,独独忘了这张两人共枕了五百个夜晚的双人床!她走后的半年里,他几乎将生命三分之二的时间消磨在这个曾经的温柔乡里,他怎么可能忘记她?!

  

  他爬起来,穿上外套出去,不久领着两个工人模样的人扛着一张单人的木板床回来。工人放下单人床,七手八脚卸开双人床,摆好新床,扛着旧床走了。

  

  他连外套也没有脱下就睡倒在他的新床上。它冰冷、硬得出奇,远没有旧床的温暖、柔软和舒适。当他的手又是有意无意地向着现在不存在的那另半张床一搭时,手臂结结实实碰上硬木的床沿,他的手一痛,心中一阵悸动。

  这是六个月以来,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的爱情已经和他床的另一半一样,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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