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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眼
作者: 乐小米
  

  A 偶然

  她定定的看着他,眼睛突然由失神变得光彩凌动起来。她笑,说那就这样子吧。

  林川看着篱落走进浴室,她的背影就在触手可及处,而他却感到就算光年也会在这个距离下萎败。他在室外,听水淋到篱落皮肤上的声音,飘忽起来的,是时间的轮廓。

  篱落就是这个样子,吵架的时候,伤感的时候,愤懑的时候,哪怕是绝望的时候,都这个样子——笑,若无其事的样子。而这种表情,掩映到了林川眼里,却是那般深刻的失望。

  今天,篱落说,她的檀香皂上有别人的发,卷曲着,很暧昧的弧度。她问林川,像自己这样游兴如此浓的女子,一年365天,有366天是满世界跑的,是不是苦了他?她看着他,又看看手里略略脏掉了的旅行箱。嘴角流动着一种表情,看起来却是很轻松的样子。

  林川觉得自己的喉咙突然干涩得要命,他一直以为篱落会为此跟他争吵,流泪,歇斯底里。

  他轻轻的抱了抱她,说,篱落,对不起。

  她就定定的看着他,眼睛突然由失神变得光彩凌动起来,然后笑,然后,说那就这个样子吧。

  

  B 林川

  第一次见到篱落的时候,是9年前,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刚刚走出高中的女孩子都是清水芙蓉的样子。然而,篱落却不是。她有着一头耀眼的黄色的头发,阳光下,光彩一片。娇娇小小的,一派狐媚的样子。林川暗暗心惊。无来由的。

  同样,也是无来由的,他看了看她的地址,是青岛。于是,他就走向她,莫名其妙的,他对她微笑,说我们是老乡。

  当时的篱落,仿佛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细细的眼眸微微抬抬,看了看林川,一脸绯红,说,哦,是吗。有种不经意的懒散。

  这是林川记忆中,篱落唯一一次脸红。密密麻麻的红色,一丝一丝,就是这个样子,缠绕了起来,占据心头。只是,林川认为他向她问好,主动的,无来由的,完全是因为她和他住在一个城市里。

  

  那一天,林川同样也见到了另一个女孩子,栾慕月。他只是静静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前去和她打招呼。林川想可能是因为慕月太过安静,安静得都让人不忍心触碰的原因。

  有的时候,林川看着篱落,心头就微微的难过,都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走路的时候竟然会挨绊。质地良好的白棉布衣服一顿饭下来竟然满是污渍。写字的时候还会将自己的嘴巴弄得跟只小花猫一样。这是个怎样的女子呢?

  后来,慕月就成了林川的女朋友,大学四年来,林川就像呵护一个公主一样对待着慕月,她看起来是那样的不经风雨,如同暖房里纤纤弱弱的花朵,需要的是合适的阳光,温度,湿度。才能娉婷成纯白的美丽。

  而篱落,早就有自己的王子。

  而且,篱落还曾亲口告诉过林川,她感觉很幸福,因为另一个男子。

  

  C 篱落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不可接近的。她只是一个固执的孩子,按照自己喜欢的生活过活。她从来不戴手表,更不要说手机一类可以提示时间的东西。 她散漫着,如同一堆无法成型的细砂。她也是一条鱼,游动在波澜不惊的深海里,用自己的身体来铭记周遭的水温还有几乎没有的光线。

  大学的时候,她认识了林川。或者是深海的鱼类很少见到阳光的原因,当他用一脸阳光的色彩对她微笑时,她竟然觉得自己游进了水草之中,略略的窒息起来。

  篱落总是游离态的,有的时候,林川几天都见不到她,慕月说,她回青岛看她的王子去了。次日见到篱落的时候,林川看她浅浅的疲态,就忍不住说,为什么不要他来看你呢?

  篱落的手指温温柔柔掠过自己的发线,安静的看着林川,不说话。

  

  林川过生日的时候,篱落说,自己也很幸福,因为她有一个王子,对她像公主一样宠爱有加。一向安静的慕月突然问篱落,王子是你的初恋吗?

  篱落摇头,说,你知道的,他是我第三个男朋友。最后篱落又不咸不淡的加上了三个字,正式的。

  慕月满意的一笑,林川的脸有些微微的红。

  后来,大学就各分东西了。

  篱落走的时候,林川问她有怎样的打算。

  篱落看看不远处走来的慕月,然后抬抬头,细细的眼睛飘过林川的脸,说我想从一个城市流浪到另一个城市,看尽所有的繁华和落寞。很早的时候,我就告诉了你的。

  林川开着玩笑说,换一个城市就换一个情人吗?

  篱落微笑,电脑就是我的情人。我想写尽天下的悲欢离合。

  林川抬头看着篱落的眼睛。突然感觉到像极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正当他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慕月走了过来。寒暄几句。篱落就坐上了回青岛的车。

  慕月微微的伤感着,林川就安抚她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慕月抬头,泪眼朦胧。林川突然紧紧的抱住她,说,我们不会分开的。小傻瓜,别哭,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慕月哭得一塌糊涂说,林川,我们一定要在一起,一定啊。

  林川说,好的好的。

  

  D 记忆

  看着大巴车缓缓开出了站,林川想起初遇篱落时候的情景。那样一个桀骜的女子,倦怠着时间的女子,竟然在他面前脸红,然后又故做镇静的说,哦,是吗?林川的嘴角突然浮动起笑意,很淡。

  篱落是告诉过他,她要到处流浪的。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熟络起来。林川觉得篱落这样的女孩子有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一旦缠到自己的身上,势必铺天盖地而来。至少,篱落的样子,宣布了她的经历。尽管没有这样的定理说,一个鲜艳的女子,注定是一路风尘仆仆而来。但是,少年时代,一旦敏感起来,是不着边际的。

  流浪的女子。林川想,就算有人愿意不去计较所谓的历史痕迹,但是谁愿意在一颗漂泊的心脏里面风餐露宿呢?

  淡淡山花开处,或耀眼,或黯淡。你经历了谁?谁又经历了你?谁在谁的生命流过,不着痕迹……

  爱情有的时候,注定是一种交换。

  

  E 流浪

  篱落感觉自己很像一只孤独的飞鸟,小心的飘荡在云朵之间,不能有半点的懈怠,她想原来所谓的自由,所谓的飞翔是要有勇气和底气的。

  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她拿起电话,突然觉得很没理由的。那一天,她才发现,原来做什么事情是需要理由的。

  这可苦了她,一个天马行空的女子。

  她想,或者,去一个更遥远的地方,记忆的缺口会因此而被截堵住,思念不会泛滥起来,每个梦境中汩汩而下,像鲜血一样,淋漓。

  午夜的时候,她站在镜子的旁边,细细的看着自己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一直都这样的忽视,这竟然是两道这样无法愈合的伤口啊。

  她想,或者,她该回青岛了。

  或者自己真的在流浪中变得颓废起来,像发了霉的尸体一样腐败不堪。她突然想起来,或者林川说得很对,其实,人还是该中规中矩的喘息着好一点。

  

  F 重逢

  回到青岛,和旧时的朋友叙旧。高中的,大学的,亲昵因为分离而变得真实。她不提也不问关于林川的事情。因为她知道,就算她不问,也会有人告诉她。

  林川是这样子的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忽略的。至少,她是这个样子认为的。

  果然,有人提到了林川。她想问,他和慕月结婚了吧,毕业都快4年了。但是,嗓子突然紧张起来,就问不出话来。

  别人都说,真遗憾了林川和慕月,这样子的金童玉女竟然没有在一起。

  她微笑,但并没有附和着说遗憾,那不是她的性格,她从来就不对除了自己以外的事情进行评价。林川以前总是笑她,说她太吝啬,太自我了。

  她知道,自己并不是林川要要的那一种女子。一直都不是。而林川,也不是属于她这个世界的男子。

  

  见到林川的时候,是在林川常去的那个餐馆。

  林川见到她的那一瞬间,觉得天崩地裂一样的感觉,好象是一种东西全部覆灭,又像一种新的事物在诞生。

  篱落望着他,微笑着,并不起身。

  直到林川走近,她继续着她的微笑,像是自顾自的。

  林川说,好巧啊,终于见到了你。话出口的时候,他想,这个终于是何来由呢?

  篱落想说,世界上并没有这么巧的事情,我在等你,已经3天了。但是,她只是微笑,然后很礼貌的伸出自己的右手,说你好,林川,对吗?

  林川突然感觉有些难过,为她这个样子的语气。但他也依旧笑,说,我早该为你接风洗尘了,对不对啊。

  那一天,他们一直喝酒。辣辣的菜,辣辣的酒水,灼烧着人的肺腑。篱落感觉自己的眼泪都要流了下来。

  G 如果

  林川一直在想,那一天,是因为思念加剧了酒精的力量,还是酒精夸大了思念的浓度?那天夜里篱落这样的女子竟然躺在他的怀里。

  洗进铅华的篱落,在柔和的灯光下,竟然也可以这个样子的恬淡,林川突然感觉,这就是他生命缺失了27年的一部分。

  他的手轻轻划过她的脊背,她细微的颤抖着,微微的叹息。而他只当那是女人特有的喘息而已。他的嘴唇细细的轻啮着她的肩胛。她竟然异常的清醒的告诉他,他触摸的是她的肩带骨,接下来,她说是,锁骨,髋骨,骶骨……她清晰的言语,让他一点点颓败起来……他感觉她是可以这样冷眼的来解剖自己的身体。

  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想法,她的眼睛是很深的伤口。而眼前,她将她所有的伤口解析在他的眼前,一个尸骨无寸的女子,他的心肺疼痛的几乎抽搐起来。

  他整个夜晚抱着她,没有做那件事情。他突然间好象懂了,她再如何骄傲,仍旧不过一个女子。

  第二天,当她醒来的时候。林川做好了早餐,呼唤她来就餐。

  她很自然的坐下,吃饭,细细的嚼咽,看着旁边的林川,没有丝毫尴尬的感觉。

  林川的心忍不住疼痛的厉害,眼睛突然流泪。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包括和慕月分手,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想,他也只能这样来想篱落,她习惯了在陌生的床上醒来,这对她是极其自然的事情。有的时候,当你想死心塌地的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没有足够的勇气只能罢手。他想,当时,篱落就是在她的专栏上这样子写的。

  他眼睁睁的看着她来,又眼睁睁的看她走,毫无力量。

  H 寓言

  篱落离开林川的房子的时候,阳光好得一塌糊涂。篱落想起那天夜里,林川从她的身体上停了下来。她的眼泪突然暴风骤雨一样席卷而来。她想自己怎样也替代不了慕月的。林川在慕月身上的热情绝对不会爆发在她的身上。

  夜里,林川只是抱着她,看不到她泪水阑干的脸,眼睛仰望着天花板,像极了两道深深的伤口。

  只是,林川此时看不见。

  

  林川突然从身后跑来,他说,篱落。篱落静静的看着他,他说,你留下来吧。

  于是,篱落就留了下来。没有任何的理由。仅仅是因为林川在一堆阳光里跑到她的眼前,叫了她一声篱落。她想就算他不说下面的那句话,她也会因为他呼喊了她的名字而留下来。

  

  篱落还是一个流浪的孩子。半夜里,在电脑上写东西,写着写着就放声大哭。被吵醒的林川就将她抱到床上,安抚她睡觉。看她睡着了,就回身再将电脑给关掉。

  他只是想,篱落这个大丫头太沉迷在虚幻之中了。电脑是,流浪是。只是,他没有看到,篱落在电脑上写的是什么。

  回到自己的房子的时候,他突然想,篱落之于自己何尝又不是虚幻呢?只不过每个人有愿意耽迷在不同的虚幻里面罢了。

  

  一天,吃饭的时候,他告诉篱落,慕月告诉她,她要去澳洲了。

  篱落紧紧看着林川,说,她知道我住在你这里,对吗?林川说是啊,我老早就告诉她了。篱落看着林川,心一点一点的下沉。但是,她依旧微笑着说,真是老情人啊。

  一直以来,篱落没有问林川,为什么和慕月分开了。她怕问了之后,每天夜里自己要点数着自己的骨头,确定自己没有支离破碎,才能入睡。

  入夜的时候,篱落突然异常热情起来。林川能感觉到,长久以来,他没有再触碰过她,不为任何的原因,只是他发现这个明艳的女子是一件陶瓷制品,随时,会碎掉。

  很自然,他们交换了身体。林川突然感觉到这是第一次见到篱落的时候,他就早有了的预感。这是美好的预感,却又是残忍的预感。因为这个预感,他曾在心里一遍一遍的否定着篱落,掂量着所谓爱情中,谁该是那个纯洁的公主?篱落不是,因为她太明艳,太独立,甚至,遗世。这一切都与纯洁无关。任何男人都喜欢在一张纯白的纸上泼墨、挥洒,这个样子他们才有豪情,否则,他们会溃不成军的。

  I 但愿

  林川紧紧环抱着篱落说,让我照顾你吧。

  篱落微笑,说,你一直在照顾我啊。她还说,林川,我想去北海道。

  林川的心突然冷了下来,他伤感,昨夜对于篱落来说,不过是很多个昨夜里的一个吧。

  篱落看着林川,眼睛微微的湿润起来,声音忍不住沙哑着,慕月去澳洲的时候替我送送她啊。

  林川点头。

  两个女人的战争,永远是没有硝烟的。篱落很清楚,自己绝不能做慕月的替代品。其实,她第六感告诉她,所谓的去澳洲,不过是慕月的一个花招而已。这不过是一封战书。自古以来悲莫过生死离别。所谓的离别,不过是想扯动林川的感情线而已。

  篱落想,林川永远不会理解,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感情,她永远不会瞧在眼里。篱落还想,她远走,就让林川自己来决定吧。所谓原赌服输,不过如此吧。

  篱落上飞机的时候,林川突然像感觉到什么似的,冲着篱落大声嘶喊,我不喜欢慕月了,真的不喜欢了。

  篱落眼睛含着眼泪,微笑。冲他挥手。

  篱落想,自己曾告诉过林川,别的女人就算你带上床,我也绝对不和你计较,但是慕月除外。

  

  J 必然

  篱落兀自跑了回来,毫无征兆的。进门的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多余起来。

  进门的那一刻她还想,林川会不会抱着她哭。但是事实表明,林川的确轻轻的抱着她,但是,没有哭,只是说,篱落,对不起。

  篱落感受着室内暧昧的气息,还有檀香皂上卷曲的头发,嘴上噙着笑,推开林川,将略略脏掉的皮箱放到一边,说,林川,是不是只有做完爱的时候,你才能紧紧的抱着我。

  林川看着篱落走进浴室,哗哗的水声冲击着篱落的皮肤,他仿佛听到篱落的骨头散落一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说的那就这个样吧是什么样子呢?

  

  K 那就这个样子吧。

  林川彻夜不归,只给篱落留下一张纸条。他想他怎样也不愿意篱落在一次从他的房子里离开。而他,守着那样的大房子一夜无眠。

  ——

  篱落,对不起。

  当慕月告诉我她得了绝症的时候,我有的只是同情,真的。可是,她的情绪很低落,我就陪她喝酒,然后事情就发生了。你不曾认真爱过,自然不懂我的不忍。但是,篱落,我爱你。

  篱落静静的看着,微笑,她想怎么林川就像个孩子一样呢?都28岁的人了,怎么还可以是一个孩子呢?这么蹩脚的谎言,竟然还会信以为真?是不是全天下的人都愿意自己的爱情悲剧中的主角,随着剧情跌宕而大起大落一翻?然后告诉身边的人,他也是身不由己。

  有的时候,对一个人的同情和仁慈恰恰又是对另一个人的残忍。

  只是,林川从来就不曾理解。

  篱落想,我还是应该离开的。

  林川一直认为篱落不曾认真的爱过,但是,篱落想有哪个女人会为爱去流浪,流浪的时候却因为无法割舍而停驻。有的时候爱不是倾诉,最深最无法割舍的感情,往往如同深海里的水藻,密密实实,溺藏水低,忍是如何的繁茂,却终无法见天日。

  篱落走的时候,将笔记本电脑留下,里面有一个故事,留给林川。

  回头的时候,她想,如果9年前,初见林川的时候,她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一脸单纯的模样,那么林川现在会不会还在床上懒懒的睡着,而自己已经给他做好了早餐……

  

  L 合断魂

  林川回到屋子的时候,看到利落的笔记本电脑还在桌上,心脏微微的平息下来,他想,她没走。

  于是,眼泪无来由的流了下来。

  当他的眼睛扫视到镜子上,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竟然也可以是如此深的伤口,鲜血淋漓。

  他想,他的确愿意将这个女子放在身边照顾一辈子。他想多年来他对她的留意,她走路时候的跌跌碰碰,她吃饭时候的马马乎乎,她写东西的时候将自己的脸弄得跟个猫似的,还有她神经质的哭……他想他终归是爱她的,只是,要求得太高,挑剔了太多,错过了。但是9年里,他的确一直将她放在心里。否则,怎么会眼泪无由来的流下来……

  他想,等一会她回来。他就可以照顾她一辈子,每天这个时候,她还像个懒猫一样腻在被窝里,而他已经给她做好了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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