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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坐在石椅上斜看夕阳,即便是季节河已流落夏日的当口,那轮日头也毒辣依旧,而我的观望仍旧一如既往。
烟,在左手亮着幽暗的光,袅袅的蓝雾亦在舞着,向上升腾,一如明灭的心情。
许多蜻蜓在视线内飞翔,舞姿滑过的弧线把翻滚的夏日热浪切成一段段零乱的碎片,黄昏,正在远处招摇。
老树,在头顶上俯视着我,那眼神,是不经意的安详。而我,却在夕阳下凝望那群上下翻飞的五彩蜻蜓。
那些黄昏的精灵,快活着舞动,我知道,没有一只会栖落在我的肩头。
1
我早已厌倦劳作的日子,每每看到亲人躬身的影子,我便气喘吁吁。
我知道很多东西都是注定的,是冥冥中早就安排好的,比如说命运。我也曾不止一次地拒绝相信这些,然而,我无能为力,是越来越多的残酷让我丧失了可能产生异议的勇气。
那个被我称作黑莲的女子很少和我说话,我所能见到的,就是她白色口罩上方遗漏的眼神,总有种异样的流光在闪动。
当我把工作的场所从乡间的黄土地上转到那个黑漆漆的镇办工厂,日历也只翻过三十天。在那满月的日子里,我和黑莲是天天见面,却从未说过只言片语。
我读不懂别人的眼神,尤其是男性以外的眼神,因而,对我来说,一切都无从察觉。
2
离开学堂已经半年了,那个叫白莲的同学自去京城后就再无任何消息。
生长在校园的情感向来都很羞涩,怕光。我不会表达感情,但我知道,我从心底里喜欢着白莲,尽管我从没向她表白过。
后来的很多日子,我也曾偷想过,如果我向白莲示爱,或许她会留在我的身边。可我却没多余地去想,毕竟我的这些想法过于幼稚可笑。
在白莲将离的那晚,我问她:能不能留在家乡?即便贫穷,也会富有!
白莲笑我傻。她的拒绝让我凉之彻骨。
3
黑莲的家在镇上算得上富贵一族,这是我从别人那听来的。可别人的富有与我根本无关。我是害怕贫穷,更奢望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不分昼夜地往我兜里流,可这些,和黑莲没有必然的联系。
黑莲没上过学,一个字都不认识,会写的三个字也只是自己的名字。这些,都是黑莲的弟弟告诉我的。
我不认识黑莲的弟弟,我只知道镇上有个卖猪肉的小阿飞,在卖肉之余,就是经常在镇上东游西逛。
当忽然某天的一个黄昏,这个小阿飞拿着一把沾血的杀猪刀拦住我归家的路时,我才知道,黑莲的弟弟找上门来了。
小小年纪的他口气却很轻狂:你小子很拽啊,为什么不理我姐姐?
我理不理你姐姐对你们很重要吗?
本以为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却没想到后果很严重,更没想到的是,黑莲的弟弟下手很残酷,在我的右手与杀猪刀相接的一瞬间,我的食指从我的右手彻底分离。
4
白莲的文采很好,这是我所望尘莫及的。班上也有好多男生不止一次地给她递或薄或厚的纸条,这其中,惟独没有我。
这种浪漫情调的培养,似乎是与生俱来的,而我天生愚笨,实在是没有这个天分。
我只是经常偷偷地看白莲的背影,以及她那头漫过双肩的飘逸黑发,而娇好白皙的肤色,连同举手投足的一笑一颦,只能是梦里唯一的风景。
我很少和白莲说话,确切地说,是白莲很少和我说话,尽管她那双灵动的会说话的眼睛总在我面前忽闪着,可话语基本不从她的唇齿之间排出。
或许是因了课业,抑或其它,我找过白莲,而她回复我的,除了课业之外,一切都很吝啬。即便如此,我仍是那么暗暗地喜欢她,从始至终。
5
等我休养几日后再去工厂,听人说,黑莲已不在那里上班了。
和黑莲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什么,等真的当这人不在的时候,又有许多的空落感凭空而降。我还在过着依然如昨的日子,只是少了食指的右手总会在不经意间隐隐作痛。
黑莲找我的那天下着大雨,没有打伞的她全身湿漉漉的,包括黝黑面孔上的眼睛。
她是代她的弟弟来向我道歉的,并委婉地邀请我抽空去她的酒馆作客。
我没有在意她的道歉。
一切的事情都发生了,道歉也无任何意义,重要的是别再发生新的不愉快。
至于黑莲的邀请,我没反对,也没接受,毕竟,我对我和黑莲的故事没有过多的奢望可言。如果说有,那也只是期盼故事过早结束。
因了雨,我的右手愈发生疼。
6
我去过白莲家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时间是在我们结束学业、白莲准备进京的那天。
我嚼着白莲母亲亲手做的粗糙面点,望着那间低矮潮湿的老屋,以及一家人迷离的眼神,几次想启齿,可话语总被面点压进肚里。
想想也是,我连老屋都不如。老屋还可以遮风挡雨,而我呢,依旧在弱不禁风处徘徊。
我根本不具备给白莲遮风挡雨的条件,我空余的也只是一颗喜欢她的心,除此之外,一无所有。与其不能给人幸福,放弃,既是尊重,也是最好的选择。
在我没有能力留住白莲的那晚,我向白莲表白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也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只知道,在我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一直都留有喜欢你的那片绿地。
那晚,我没看清白莲给我解释的眼神,丝毫没有。
7
如果不是那声嘶喊,恐怕我还是不会涉足黑莲的酒馆的。
我是下班后路过那家酒馆时听到呼喊的,而这呼喊,是发自黑莲的声音。
当时,正有几个小阿飞在黑莲的酒馆里大发淫威,而我,恰巧路过,于是就有了和黑莲见面的机会,以及和那几个小阿飞的撕打。
撕打的结局,是我左腿的残疾。
后来,黑莲一边抚摸我的残腿一边哭着:要是弟弟在就好了。
那时,黑莲的弟弟正因伤我的右手指而过着牢狱生活。
我苦笑。
以暴制暴,不是良策,不过,可能在某些时候很实用,比如,当黑莲的弟弟遭遇那几个小阿飞。
8
我在养残腿的那些日子,经常会想起白莲,不知道她在京城过的怎样。
也许一切都还好吧。
这是我空余的祝福。
9
黑莲弟弟跪在我面前,是在他出狱的当天。他代他姐姐谢我的同时,郑重地向我道歉,并把那沾血的杀猪刀递给我,让我同样砍了他的右手指。
我无动于衷。
之后,黑莲弟弟告诉我两个消息:一是他姐姐一直喜欢我,却从未表白过;二是他姐姐去了京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10
听说白莲在京城混的不错,而且还找了个有钱人家,只是一直没见她回来过。
其实,我很怕她回来。
一想起这些,我残疾的左腿和右手指就会莫名疼痛。
那些蜻蜓还在黄昏处舞蹈,老树的枝叶也在轻轻荡拂着,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一地尘土,于是,我的双眼便愈发迷离。
烟,还在左指间缠绕,连同那两个唤作莲的女子,燃烧,忽明忽暗。
——吃饭吧!
是妻的声音。
我的妻,与莲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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