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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夏末,籽棉常挂在嘴边的话。她说,因为爱,所以满足。然后笑得像苹果似的。
——所谓故事的缘起
情节情结情劫
那帮居心不良的家伙在南京打赌的时候,我也凑了一脚。
他们先问我是谁的朋友,然后问我要赌多少。我说一百。接着从口袋里掏出钱,干脆的放到了永靖面前。
“他们不会有结果的。”我说,声音冷酷表情麻木就连手掌也失去了温度。
永靖沉默了片刻,有些悲哀地看着我的眼睛欲言又止。他是清水的朋友。
清水是籽棉所爱的人。
九个月前籽棉还没毕业,扎着八角辫,带着孩子气,眼睛大大的,满脸的清纯。在一家外资企业里实习。清水是籽棉实习的公司的部门主管。第一次见面,清水向籽棉借了一块钱。
每当籽棉提起那次的邂逅,都会故作娇羞一番。然后我就在心里暗自嘲笑她的愚蠢:连这样的伎俩也看不穿。直到某一天晚上,籽棉忽然抢走我的遥控器,很认真地问我,“明天是清水的生日,你去不去? ”
考虑了很久,然后我回答籽棉,“去。”
所有的一切便在那个瞬间里更改。
清水的生日选在了金钱豹吃自助餐。他一个人包了全场,让我们六十几个人混在里面吃喝。那天我除了对籽棉,由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我不认识任何一个围在清水周围的男女。所以当籽棉被清水拉来拉去的介绍给朋友时,我只能坐在一边,不停的嚼着嘴里的刺参,生鱼片。
那些东西在我的胃里不停地积聚到一定的程度,开始令人作呕。我勉强地走到洗手间,吐了大约有半个小时。直到那些未经消化的东西伴着胆汁被水流冲走,我才回到了大厅。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窘迫,就像没有人会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注意到一只迷路的丑小鸭。那些衣着夸张的女人,喷着浓烈刺鼻的香水游走在籽棉的四周,目光里是露骨的讥讽,还有一点点的嫉妒。我瞥见了籽棉,她浑然不觉地在清水的怀里微笑,犹如天使般。
回到之前的座位向服务生要了杯水。我于是安静的坐着。等待。
“有时候光是等待一个词,是分不清楚其中意思的。等待可以是等待结束,亦可以是等待开始。”籽棉读懂了我的意思,她从清水的身边溜了过来。
“你不看着他?”
“我比较担心你。”籽棉咬了口冰激凌,“他有个死党从加拿大回来了。长得蛮好看的,现在大多数人都围到那边去了。”说着,努了努嘴,朝一边望去。
我也抬头看了看,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基本上分不清谁是谁。
“噢,是不错。”
“要不要认识?”籽棉兴起的问,眼睛里闪着光彩。
“这就不必了。不过如果你乐意,倒是可以收来做替补。”
“琦瑶!”籽棉被我弄得哭笑不得,悻悻然的走了。末了还不忘提醒我不能偷溜。“等着切完蛋糕。一定要等哦。”
“知道了。”不耐烦地望向厅外,一个带着孩子的少妇正和门口的接待发生口角。我起身,走过去。
“让她进来吧。”我说,反正是康他人之慨。
“你是?”少妇好奇地看着我,并没有进来。
“我只是让你进来。不过这顿不是我请的,用不着谢我。”说完,径直出了门。
原本我并没有离开的打算,只是觉得那样子回去,会显得有些傻傻地。我最讨厌做傻事了。所以九点零九分,我便坐上了地铁,返家。
那以后过了两周,通过那个被挡在金钱豹门口的少妇,我认识了永靖。
永靖也是清水的朋友,但和清水不同。他是那种顽固、缺乏幽默感,又传统的男人。一起玩的时候经常会一个人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轻巧的来一句“琦瑶也是啊”。理所当然的出卖我。
有时籽棉约我郊游,会很巧的碰到清水与永靖在烧烤。然后籽棉就会自顾自地说着“好巧好巧”,一边虚情假意的将我和永靖送作堆。她的小伎俩看在我们眼里,实在是幼稚了一点。但是永靖和我一直都有默契的不揭穿她。为的是给清水面子。不让籽棉有机会在他面前胡闹,或者是整天的无所事事。
这样快乐的日子也持续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最后结束在一个残酷的原因里:我目睹了清水和一个陌生女子逛街吃饭。
隔天我问永靖,清水到底怎么了。他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带我去到一幢很漂亮的别墅前,他说,清水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父亲是某著名企业亚洲区的总裁。自从听说清水和籽棉交往的消息,家里就不停的安排各种相亲给他。若是反抗,清水会失去所有的经济来源甚至包括工作。所以永靖一直帮着清水,瞒骗籽棉。
“其实我也是,家里开始催我回加拿大了。”永靖望着天空,无限感慨地说。
“为什么?你又没有和籽棉交--”说了一半,永靖的眼睛忽然让我明白了什么。
“你会走么?”
“或者,要看命运怎么安排了。”永靖叹了口气。也许那个时候我们就预感到彼此的未来,所以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事实。
直到五月的最后一天结束旅行回到上海,我还是以一脸灿烂的微笑来祝福籽棉。虽然我知道现实可能会毁掉一切的美好,但是清水答应我,他说他不会伤害籽棉。
然而,第二天籽棉就失踪了。
(一)关于籽棉
在我初次见到籽棉的时候,她左边门牙刚被拔掉,流血不止。她母亲焦急的站在我的左边,手指紧张的扭曲在一起。房间里,是一股刺鼻的次氯酸钠的味道。
两分钟后我被带到了更里面的一间小间,籽棉就坐在靠近消毒柜的椅子上,腮帮子鼓出一块,露出染了血的棉花。我看了她一眼,她笑得傻傻的。
“我要等我妈妈来看。”坐上高椅,我对靠近的一个牙医说,然后熟练得调整椅背的角度。果然没有人再理睬我。
“杨医生,这孩子还是在流血啊。要不要叫主任看一下。”第一声尖锐的呼喊,我往门外瞥了瞥,籽棉的母亲被拦在了门外,目光闪烁,含泪。
“杨医生,主任还在楼上啊?”间隔不到五秒,护士大惊小怪的叫声又起。我不耐烦地看了眼籽棉,血正顺着她口含的棉花流淌下来,混合着口水。
“啊,主任来了。”三个医生围了上去,有的在解释说纱布不吸水,有的说以后拔牙要先做个凝血试验。还有一个默不作声,我猜她就是刚才割破籽棉牙龈血管的医生。
即将收回目光的时候我们有一瞬间的对视。籽棉看上去脸色苍白。她笑,然后我也笑。不过她的笑容是单纯的,我是不屑的。充斥了一种油然而生的厌恶,原因暂时莫名。
“妹妹,”她叫,所有人看向了我,神色紧张。
我摇了摇头,一个音节都没有浪费。
“早熟的孩子。”主任说。她很快替籽棉止了血。然后告诉她母亲,一周后再来复诊。
籽棉乖乖的随着母亲离开,临别时我又听到了一声:妹妹。轻得几不可闻。但是我收到了。我恨恨得瞪了她的背影。
“怎么,可以开始了?”主任微微一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的确是个美丽的天使。
“左边第二颗,轻点。”我说。眉头皱了起来,极其不乐意的补充了一句,“妈。”
“我的天,你就不能做出点九岁小孩应该有的样子么--譬如说撒撒娇?”
“不能。”
这是我一直不能解释的原因,明明很讨厌一个人,却还是挑了那个明知会遇到她的时候去医院复诊。于是,我和籽棉有了第二次会面。这让我想到隔壁阿姨教训她儿子的话,女人的思维永远都是非理性的。一点不错。虽然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但是女人终究是我未来的发展倾向。所以那天下午当我终于看见籽棉的时候,厌恶的感觉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缓解。并且……似乎是反而加深了。
因为那时的籽棉,左边眼角有一道裂口,三公分左右。她的母亲站在身后,充满内疚的样子,泪水几乎要从她的眼眶溢出。
那样伤感的样子,却是我不屑的。泪水是令人厌恶的东西,生在女人身上就是卑劣的武器。
“妹妹。”,口齿不清的,籽棉很执著的对我坚持着这个称呼。
“切。”我别转过去,一边高傲的抬起头,“琦瑶。”我说,“我叫琦瑶。”
但是籽棉只管笑,她看上去只有四五岁的样子。我站了起来,走过去。
“你叫什么?真的只有四岁么?”虽然我五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高的个子,但或许籽棉是可以在四岁的时候就长这么高的。
“妹妹。”她又笑了笑,歪着脑袋看着我。“妈妈说籽棉的名字叫籽棉。”
“琦瑶!”主任制止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讥讽,她的眼神是严厉的。就好像是我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她很快拉走了籽棉,然后低声与另一位医生交待了几句。他们的目光轮流交汇到那女孩的脸上,充满了同情与怜悯。
“籽棉,”我说,“以后不要来了。”
“妹妹?”籽棉睁大了眼睛,尽管她可能还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她读懂了我的情绪。她哀伤的眨了眨卷翘的睫毛。
“要叫姐姐。”叹了口气,我微笑了。
两周以后,从主任的嘴里传出籽棉被遗弃的消息。那是一个旁晚,彩霞盖过暮日,映衬了一片如血的鲜红。风从窗台上弗过,几株植物的叶子上飘着水珠。我指着一株有些枯萎的红粉佳人的叶子,上面的粉嫩色有些脱落。我问,“昨天还好好的,一定是你没有记着照顾它。”
“又怎么了?”她看着电视,头也不回的。
“我叫你别买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怎么可能照顾好它。”
“琦瑶,注意你的态度。”她放下了手中的半包零食,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么?上次你遇到的女孩子--就是医院里认识的那个。她被她母亲丢在医院门口,已经两周了。”
“你应该知足。”她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她的薯片。
“籽棉。你是说她么?那个笨蛋籽棉?总是受伤的那个?”
“嗯。”
……
放下手中的植物,籽棉傻笑的脸忽然占据的我的视线。我低下头,不知道内心翻滚的情绪是什么。然后我走进客厅,摇了摇她的手掌。我说,“可不可以……让她住到这里来。”
听完我的话,她的手嗖地一松,薯片散了一地。“为什么这么说。”
“她很笨,如果到那里去的话……她会被欺负的。”
“琦瑶。”她的手放到我的脸上,“如果你是因为这个理由,我不能答应你。”
“安欣怡。我……拜托你了。”声音软弱,但是眼神坚定。
我们的目光僵持了很久。“以后记得要叫我妈。”她终于撇了撇嘴,“特别是求人的时候。”
她站了起来,离开客厅时疑惑的问了句,“你不是很讨厌她的么?”
微微愣了片刻,原来傻笑也是很无奈的选择。
那时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我会伤害籽棉。可事实是当有人对她进行了卑劣的犯罪,只有我是站在中间,保护着她的人。
(二)一些情绪
人们说遭到父母遗弃的孩子通常都比较早熟。这一点很明显地体现在了我的身上,却并不明显的表露在籽棉脸上。所以直到她离开清水,我才了解到当年的创伤对年仅四岁的她来说究竟有多痛。那痛远胜过经年不褪的身体上的疤痕。
在连续三天没有籽棉的消息后,永靖打了个电话给我。他告诉我清水没有拦住籽棉,得知真相后的她哭着跑了出去。
“你们承诺过不会伤害她的。”听完永靖的话,我只是平静的问。
“对不起。”永靖的语气渐淡了,或者他也从籽棉身上看见了我们的未来。
挂了电话。屋外的阳光正透过透明的窗帘撒进来,若隐若显地。已经三天没开过窗,该透透气了。
小时候籽棉若是不开心,我会带她到南汇的桃源去。桃源是一家爱幼院,专门收容被遗弃的孩子。我曾经在那里呆过三个月,对那里的一切都很熟悉。那时我对籽棉说过,如果觉得失望了,被遗弃了,来这里看看就会发现世界上还是有很多人痛苦的活着的。他们没有放弃期望,所以我们也不可以放弃。
我知道籽棉现在一定会在那里。她没有很多的地方可以呆三天。
到达桃源,果然院长告诉我,籽棉今天早上回去了。离开时她还笑着说,“终于有一次琦瑶输了。”多像是籽棉的风格。
“院长,如果我们回来,你还会接受我们么?”走的时候我拥抱着院长。内心的空虚让我需要一些鼓励。
“傻孩子,怎么可能呢。你们都长大了。”
“院长。”我哀伤的轻呼,却放开了手。
“回去看看籽棉,她的样子很寂寞。”
慈祥的院长,她的目光一贯的敏锐,似乎可以看透人心。但唯独对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看走眼。她习惯性地忽视我的哀伤,然后把坚强的故事一遍遍重复。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让人觉得沉重。
“要是这都不行,桃源是没法交给你的。”车渐远,院长站在桃源门口,悄声的叹息。
回到家,看见籽棉蜷缩在沙发上,啃着乐事。下面是一地饼干屑。
“三天够么?”
“本来是不够的,但是一想到你可能不给我第四天,所以勉强也凑合着用了。”籽棉头也不回,电视里的宋惠乔正狼狈的逃跑,很搞笑。
“我也可以给你三天,如果你需要的话。”
“说什么傻话。我又不是你。”唾弃的将抱枕丢到她脸上,内心却噔的空了一下。
丁冬~门铃响了。
这么早会有谁来?我和籽棉对望一眼,然后我去开门。
“请问宋琦瑶在么?”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立在门外。
“我就是,你哪位?”侧身,我不安的邀请她进来。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籽棉识趣的点了下头,离开了。
“我是永靖的母亲。”她低下头,从包里拿出点东西。“希望你们可以明白作为一个母亲的立场。这都是为你们好。”
她抬起头,眼神充满着哀求。那是母亲才会有的表情。
我想拒绝,叹了口气却只有沉默。
“永靖下周的飞机,他要跟我回加拿大。希望你到时候可以送送他。”
“这是三十万,收下对你对他都好。”她写下一串数字,将支票递给我。
我抬头瞥见永靖躲在门外,思量再三,故意收了他母亲的钱。我宁愿他以为我是个见钱眼开的女人,好过让他放弃一切来赌一个不可测的未来。
“这样就好了。”她母亲安心的放下支票,签了名就走了。
籽棉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两杯咖啡。她瞥见眼茶几上熟悉的东西。
“琦瑶,你真是越过越像我了。”深吸了口气,籽棉说。
“但是我却越来越像你了……以前的你,冷漠,孤傲,然后又总是口是心非的。”顿了顿,籽棉闭上眼睛,“我是不是越来越不可爱了?”
“没有的事。”我否认。不知为何,籽棉幽幽的语调让我有着不祥的预感。
“琦瑶,跟永靖走吧,别像我和清水一样。”
“别傻了。”拉着籽棉的手,泪即将如泉涌。“我们发过誓的,这辈子不能离开欣怡。”
“可是欣怡死了。”籽棉起身站到阳台边,落地的大窗户外下着细雨,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不知道加拿大的夜空看不看得到她喜欢的猎户座……去找一找吧。”
“籽棉。”
“清水早上来过,他把行李都拿走了。他爸是很能干的,要是我也会这样。”说这话籽棉的手有些许的颤抖。“你说是吧。”她转过来,睫毛湿润的粘在眼睑上,妆化开了。外面是小雨,淅淅沥沥的。
雨一直下了七夜。我听说凡是连下七天的雨都是情人的泪。那里面一定也有籽棉和我的。
再次见到永靖是在浦东机场。他的手挽着一个女孩的手。看见我,放下行李走了过来。
“这是上次你赢的钱。”他伸出手,将一团纸币塞进我的手心。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别处,我知道他的眼泪要落下来了。
“现在我还不能离开。”我舔了舔干燥的唇,瞥见那个陪着永靖的女孩不安的望着我们。“一路顺风。她还在等你。”
“琦瑶!”他生气地抓紧我的手。机场大厅的人群里有的开始充满好奇地瞟向我们。然后他放弃了,他的拳头松了又紧。
“她看上去不错。至少比我漂亮。或许以后你会……”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什么,只是看见永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最后他打断了我,一只手扬起老高的样子。那个女孩匆忙赶过来,但他只是摸了摸我的脸,沙哑得告诉我:以后可不要后悔。
永靖说以后不要后悔,那时已经迟了。
我看着他温柔的敲了下女孩的脑袋,接着替她拢好几屡散落的发丝。他们共同的背影逐渐在我的视线里模糊。如果他曾经回首……他一定会看见我崩溃的坚强。
擦干了泪,我想到左手攥着的纸币。那是一张百元,一张五十元、一张二十元、一张十元、一张五元、一张两元、一张一元以及一张一十一元的支票。我把它们一张张的展开整理好,一枚银色的戒指从掌心滚了下来。铮的一声掉落地上闪了几下。那是枚价值一元的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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