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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其实，她的前身并不是卷帘大将。
她是七仙女的女儿招云宫的公主——碧游。
当她战战兢兢的把这个事实告诉他时，他一下子愣在了那里，手中的金箍棒似乎也犹豫了一下，他盯着她的脸，仔细地用那双金睛辨认着，就像在辨认着一只妖怪一样。
五百年了，他还是没有改变，一样的声音，一样的脸孔，一样的身材，乃至凝视她时的眼神。可是她却变了，为了追随在他的身边，她舍弃了一切美好的东西，俏丽的容颜，轻盈的步履，奇幻的仙术，乃至自己尊贵的地位，不惜一切荣耀，不计一切后果，终于与沙僧交换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自己都有些怀疑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也许此时沙僧的金身已经成佛，而她的真身此刻应该是躺在招云宫下的沐仙池中等着她回身呢吧！
那只紧抓着她衣领的手松了些，许久，他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惊喜。他是认得她的，她想。你的眼神没有变，他笑笑。收好自己的武器，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她轻拍身上的尘土，就像母亲为她拍掉身上的仙影一样，心中却没有料想到的那样开心，反而有些酸酸的，想哭。他问她是怎么混进来和沙僧交换的，她微笑不语，是天机。他无奈的摇摇头，拾起行李，径直走向前去。你的眼神没有变，他重复了一边，没有回头。微风拂过，满树的梨花瓣纷纷飘落，扬在他走过的地方，轻轻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花语中，她喃喃的说，心也一样，没有变。
二
大师兄没有揭穿她的身份，她不知道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他自己。她也没有去追问他与白晶晶或是紫霞仙子的事儿，因为这对于她来说都早已不在重要——她们早已被他的金箍棒打的魂飞魄散，恐怕要在瑶池中遨游几个万年才能重活人世罢！
为什么没有杀我？她问。他倚坐在树下，右手搭在支起的右膝上，玩弄着他的绣花针，听到她的质问，似是很吃惊，停下了玩弄针的手。
因为……你没有害师傅。
如果我害了呢？她仍旧倔强地问，虽然是沙僧的真身，但是娇嗔的样子与文雅的举止又岂能甘心就这样被覆改！
无理取闹。许久，他答到。
她知道，他会一棒子砸死她，尽管她是他有名无份的妻子。五百年前，也就是他大闹天宫的那一年，玉帝为了降服他，忍痛将爱孙许婚给了他。他大闹瑶池后，带着她逃下了天庭。而最终被降伏的他也许想也想不到竟是她给二郎神引的路。那一年冬天，水帘洞成了那些猴精的葬身之地，她自己也成了良心前的罪人。更糟糕的是，她竟然真的爱上了这个天庭的叛徒。五百年天上的苦苦陪伴，换来的只是良心上的日渐不安，五百年日夜的痛心艰熬，也终于让她明白了背叛的心酸。她微微一笑，不是吗？
为了下凡来陪伴他，她用自己做了交换。那滚烫的去仙水，仙魂出窍的巨痛，九死一生的折磨岂是说忘就能忘的？她还清晰的记得那日跪在女娲娘娘面前的一幕，母亲低头轻泣，点点泪花散落在手中的仙杖上，也在女儿家的心头上流成了伤河。女娲低头端详，转身摇了摇头。真的不后悔吗？恩，她轻点颔首。红尘苦！可是红尘中有他。红尘是海，你不会水，会淹死的。她低下头，母亲的热泪她今生再也不愿见到。如果真的是个错误，我也心甘情愿再错一万次。
母亲的仙杖终于打在了她的肩上，她咬住嘴唇，忍下了热泪。母亲，请您再打几下，再狠一些吧！
三
凡星闪烁，天狗食月，奇象众生。
波光粼粼的湖面渐渐漾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波光慢慢散开，这从天而降的光雨中俏生生的游出了一个美人。这才是她真正的样子，但是却也只是元神，没有活人一样的触手可及。她钻出湖水，径直坐在湖边望着湖水犹豫。
她是来杀唐僧的。
远处已传来了久违的棍棒摩擦声，良生已经动手了，她轻蹙叶眉，犹豫了片刻，旋即飘向了那里。
他与良生都半跪着，面对着面僵持着。不一会良生便倒了下去，左手扶着地面，倔强的不肯倒下。悟空迅速的窜到他面前，用金箍棒点着他的鼻头，似要用尽全力打将下去。不……她就这样飘了过去，挡在了良生的前面，他的棒又犹豫了一下，斜斜的打在了她的左侧。他躲开她的视线，低头不语。
碧游！良生又惊又喜。
她回头苦笑，傻子，为什么要这样？
良生是二郎神的外甥，陈香的胞弟，也是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密友。要是没有当年的大闹天宫，此刻他们应该是在天庭享受天伦的时刻。
“为什么不杀我？”她又问，这一次似乎肯定了些。“我是来害你师傅的！”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想要发现一丝不安，最终摇了摇头。“究竟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与我作对手？”
她微颦,明亮的眸子脉脉的对上了他的冷俊。明眸盼兮，巧笑倩兮。“不要做和尚，不要去取经，不要丢下我，好吗？”
他别过脸，闭眼摇了摇头。
她轻轻的拉过他的手，带我走吧，好吗？
他的绣花针不禁掉落在地上。眼中的冷俊却丝毫没有退步。
“不。你还是回去吧！回到那个属于你的招云宫，回到那个养你育你爱你疼你的母亲身边去吧！悟空我何德何能，不敢私自携公主之手，与公主同老。不要逼我动手，快回去吧！”佛袖轻甩，挣脱了她的纤指。
她吃了一惊，没有料到当年大圣的锐气如今竟被打磨的光滑如砥。款款流动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光泽。
“心已死，多说无益！”
她冷笑，冷若千年冰山。五百年的等待原来只是为了换来一句绝情言，五百年的折磨原来只是一只竹篮，带不走半滴留恋？
四
一丝皎光映在了她那娇俏的泪脸上。皎寒的月亮终于挤出了一线清光——月亮要挣脱出来了！
“碧游！没有时间了，快去取唐僧的玲珑心！”良生望望月亮，失声召唤着她。
“妖孽！想害我师傅，休想！仙无仙道，几次三番陷我……陷招云公主于不义。今天我就此结果了你，看你以后还如何蛊惑人心？”声落棍起，他使出了全身解数，欲从眼前泪人的坐侧闪过。
良生怒瞪着他，丝毫没有惊恐，却似有满腹辛酸。“齐天大圣？徒有虚名！”
“讨打！”他终于面露愠色。僧履踏地，却似地动山摇，满山梨花尽数随风散落。金箍棒起，却似有排山倒海之势，斧劈桃山之威。火眼金睛，良生死穴尽收眼底。猢腮微抿，闪过眼前泪人。良生，拿命来！
她恍若失魂落魄一般，两眼无神，抬头望月——已经出来大半个了！低头回望悟空，却只见一团黑云从左侧欲将窜过。足尖轻轻一点，蜻蜓点水一般，左手轻扬，芊芊玉指好似七星利刃，正好送入黑云左侧，一直插入了第九根肋骨。悟空始料不及，连忙收手，飞起一掌打在了娇躯身上……
两人同时被掌力弹出，在空中划了两段优美的弧线，跌落在地上。她右手执地，翩翩白衣早已血迹斑斑。
“碧游……对不起……”钻心巨痛，不是来自左侧的肋骨，亦不是来自头顶紧扣的紧箍。
她低头不语，轻轻摇了摇头。“我想要的，不是对不起。”那一掌，已经足已让她送命。她抬头流动明眸，看入了他清澈的眼底，还有远处泪流满面的良生。慢慢的，一切都混沌不清了。恍惚中，冷清的月亮已经挣脱了束缚，挂在了凡星点点的夜空。
夜空，真美！她吃力的站了起来，在月光下舞动了起来。
没有乐声，却仿佛听见丝竹歌响，没有花瓣，却仿佛看见花飞化舞。
她舞着，忘却了一切，忘却了所有。星空那头，不是母亲在那里召唤？百花丛中，不是女娲娘娘的倩影？为何她们眼中闪着五色的光华？她累了，终于舞不动了。躺在了地上，慢慢的化做花瓣，飘走了。
“碧游——”
云林松山仙乡水，娇藕嫩莲，烟波百里偏。
郁郁银盘光摇曳，频频寒爽皎气旋。
明眸空留恋。
柔肠百折寸寸断，一抹云烟，谁得意难全？
云步香飘嫁作风，纱衣何故流云盼。
清风心胆寒！
五
五百年后……
“娘，你快看，那颗星星好奇怪啊。是什么星啊？”一个九岁光景的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衣角问到。
紫衣妇人含笑，轻抚着她的脑袋。“那是无委星。”“无尾星？它那么长的尾巴，为什么叫做无尾星啊？”
“因为，那是天上的仙女变的啊。从前有个仙女，很喜欢孙悟空。那个仙女为了和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用自己和她心上人的兄弟做了交换，她只有在月食的时候才能变回原形，但是也是只有一次机会而已，在变回原形的时候，她只有取来悟空师傅唐僧的玲珑心，才能幻化回原身。如果办不到的话，她就会消失，没有任何轮回，永远的消失了。但是她的心上人并不知道这些。”
她抬头看着那颗星。“那后来呢？后来她取到了吗？”小女孩追问到。
“悟空不让她杀师傅，后来月亮出来了。她选择了让自己消失，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她的心上人，她的母亲把她的原身变成了那颗星星，永远闪耀在天上，那长长的尾巴是她的纱衣。这颗星十几年才出现一回，凡间的女子如果与心上人在一起受了委屈，只要一看到这颗星，想起星星的事，就不会再感到委屈了，至少她们还和心上人在一起。所以这颗星就叫做‘无委星’了。”
妇人观望着星星，陷入了沉思。
“这么晚了，还看星星。快回去吧！”美妇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了丈夫——一位西洋武士。
“那孙悟空呢？还没有说孙悟空呢！”小女孩还沉浸在故事里。
“他呀，他后来和师傅西天取经去了，最后功德圆满，和师傅一起普度众生，世间从此没有了罪恶，没有了征战，也没有了妖怪。也算做了一件大事！”西洋武士说到。
“爹，那他为什么不和那个仙女一起走呢？”
“因为还有比和那个仙女在一起还重要的事啊！”他将外衣披在了女儿身上，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转身望进了夜空，深邃的眼眸久久不能回神。
“如果是你呢？你会和她走吗？”美妇人笑问到，似是很认真。他轻挑嘴角。“呵呵，很晚了，我们回去吧！”许久，他抱起女儿，和妻子一同向回家的路上走去。
满月的皎光散在他们的身后，轻轻的，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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