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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茶烟疏尘远
作者: 蓝文青
  

  那天,在宾馆的咖啡屋,当子建看见晓菡的时候,立刻“刷”地站起来,长长地隔着桌子,伸过手来,跟晓菡握手,依然那么用力,完全不像现在晓菡身边的这些人,他们握手,仅仅是个形式,而子建他的握手,依然是那种亲情的握手,来自他们那个团体的独特的极其有力的握手。

  子建那浓浓的眉眼全都笑开了,看得出来,看见晓菡,他真的很开心,他的军帽和外套都丢在沙发上,只穿了一件衬衣,这个春寒料峭的地方,以他的健康和矍铄诉说他来自于与这个时空格格不入的地方。

  “妹子,胖了好多啊。快赶上第一次见到那个小胖丫头啦。” 他跟晓菡一块坐下来,侍应生过来的时候,他直接作主给晓菡叫来玫瑰花茶,依然是当年的大哥般的霸道,日子都过了快十年了,听到他依然北方人的叫法,总觉得那遥远的一切,似乎又出现了。

  看他喝着绿茶,看得出,他虽然住在这样的宾馆里,他还是不能接受身边所有人都在饮着的咖啡,听他说了很多当年跟他远去塞外边疆的旧人旧事,交换彼此知道的那些人的变化,感念着东西部的差异,地域文化的差异,还有关于理想的陈旧话题。不知怎么,总觉得他还是当年的他,而晓菡已经不是当年的晓菡。

  原本,没想过子建会提到那个人,自从晓菡离开京城之后,子建从来不主动跟晓菡提到他的名字,而这次,子建还是主动提到了他。

  那是因为晓菡当时是问子建现在肩上多少颗星,子建说:“三颗”,晓菡问他:“按照你的计划速度快了一点点哦。”想起来当初在他们宿舍大家狂算一生的历程。他应该要再过一两岁才三颗星吧,子建说:“我不算快的,那家伙才快,刚下令,已经四颗了。”

  晓菡愣了一下,端着玻璃茶盏的手悬在半空里,眼波里闪过一丝迷惑:“那家伙?”子建嘿嘿了一声,有些善意的嘲弄:“真的忘了,还是假的忘了。”晓菡才“哦”了一声,放下了茶盏,低头笑了笑,她想起来“那个家伙”是指的谁。

  “两个军委的嘉奖令,一个算科技的,一个是管理的,后者比较过硬,目前,军网里面很多年轻人挺服气他的技术水平的。”子建说的时候,依然是当年很喜欢很欣赏他的样子。晓菡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子建,子建介绍他的时候,那种流于眉目之间的自豪,依然让晓菡明白,子建当他还是自己骄傲的“一块抗过枪”的兄弟。

  “你们经常联系吧?”示意侍应生不用送糖给她,仅仅让添上水,烛光中的玻璃玫瑰花壶里,飘着的玫瑰花,仿佛也在诉说她离开京城时候,子建也曾陪她喝过的这茶,晓菡不会忘记子建当年说的——“不管你们怎么样,我跟他都是好朋友。而你,永远是我妹子。”

  一朵玫瑰不留神的时候在旋舞的过程中,散开了花瓣,那花瓣,让晓菡又想起来那个冬天大寒的深夜她的窗外飘着的雪花,而子建在他那个滴水成冰的走廊的电话机前,也是大雪纷飞的夜晚,站了整整四个小时,不准晓菡挂电话,一直陪晓菡说话,仅仅为了怕当夜接到他背叛感情电话的而需要倾诉的晓菡,一时想不开就去做了傻事而已。后来的很多年,想起这些,晓菡心中都是非常暖和的。

  子建等侍应生走开,接过她的话头说:“当然经常联系,我们经常联系,他总是说很忙,他们办公室有个公用秘书,总是那家伙跟我联系好时间,他打过来。我兄弟说,你兄弟派头真大。”说到这里,子建哈哈抚掌大笑,“我跟他们说,我这兄弟以前派头还要大,是吧,妹子。” 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他看着晓菡。

  晓菡也笑了。是的,那家伙最大缺点的就是派头太大,总让人感觉他了不得。就那么想起来那年国庆节,晓菡傻傻地站在天安门那个毛泽东宣布共和国成立的地方,有些“念天地悠悠”地看着黄昏中的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广场,心中多愁善感的浪漫情怀在秋风中滋长,而,那家伙冷不丁把原来放在晓菡肩上的双臂,突然就那么伸直朝前,对着那么大的广场,张开了双臂,在晓菡耳边,异常认真严肃地说:“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对全世界说‘我要让你们年年进贡,岁岁来朝!’了”。晓菡低声骂他疯了。他在那里嘲笑晓菡不懂中国国情。

  一时之间,晓菡发现想起来的那些陈旧岁月里面,其实一直跟他在不断的争论中,不但争执了对感情的、对人生的看法,还有更为广阔的民主、平等、法制,甚至还有独裁、专制、仁制,此时此刻,那些在流逝岁月里面的快乐和悲伤,不知道怎么的在现在这个时刻,显得如那玫瑰花香一样的,有一丝让晓菡觉得温馨了。

  晓菡这么想的时候,沉默了,转着玻璃小茶盏的手,一如当年分开时那样在茶盏边交握着,子建便低声问晓菡:“是不是我惹你不开心了?” 晓菡抬起头,笑了:“怎么会呢,那家伙好玩着的,你们谁的谈资不是他呢?一年前,我去武汉,遇见翔哥,第一句话就跟我说的是‘那个家伙’怎么怎么的,他是你们这群人的骄傲,是你们最喜欢的朋友。”

  子建说:“但我们都觉得他没娶你是最愚蠢的事情。”晓菡摇摇头:“这不应该是他做的最愚蠢的事情,我想,那是他最聪明的决定吧。”晓菡是这么说,晓菡也是这么想的,晓菡脑子里面的东西,跟他脑子里面的东西,最终是不肯妥协的。一如他跟晓菡的身高,落差太大了。而,晓菡真的懂得了这点,却已经物是人非。

  “知道他一直没结婚吧?”子建追问晓菡这个的时候,桌上的热着玫瑰花茶的烛光跳了一下,仿佛爆了一个灯花,晓菡点点头,回应他:“啸宇最近过来的时候说过这事,啸宇说,他将对中国16岁到60岁的女性构成诱惑,同时对相关的男性公民构成威胁。”

  子建听了这话,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没错,那个家伙就这点不好。”是的,那个家伙就这点不好。他花心,真的花心,他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他花心,而当年晓菡却不肯管束他的花心,自信的晓菡以为自己可以拴住野马的心,然而,她最后明白,她,还是一个平凡的女子,她无力去改变他。

  因为这点,当年翔看见晓菡拿着自己手边最长的一把瑞士军刀去找他的时候,“啪”地将身上刚下哨的七七手枪拍在晓菡面前的桌上,对晓菡吼着:“你想杀了他么?这个比较快!可是杀了他,你能改变一切吗?妹子,你这么聪明啊!”

  至今,晓菡依然记得跟着翔赶来的翔嫂在那里也说:“你就算逼他回到你身边又如何,这样的男人,你敢放心吗?”就是那个时候,晓菡终于彻底明白,所有曾经美好的一切,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上次啸宇也说,他妈妈还跟啸宇私下讨论他的婚姻问题,啸宇当时说的理由是,那家伙自认自己太帅了,挑花了眼睛了,我想应该是吧,他现在也是正牌钻石王老五。”子建说道“钻石王老五”的时候,很诙谐地展开了五个手指,看着他掌心里面依然厚厚的老茧,想起来当年那个家伙手上也是这么多,现在?恐怕没了吧。他坐在机关有好几年了。

  当年的那个家伙生日就是凯撒的生日,他的英文名字至今还是凯撒的英文名,而,当时《高卢战记》还是他的枕头。他现在名利都有了,是否要爱情呢?翔那次见面的时候跟晓菡反问过,你以为他还需要爱情吗?他的爱情还有谁敢相信呢?

  当年,在那个随后到来的,让子建陪了她一整夜的暮色里,他让另外一个女子告诉晓菡,他需要她给他平步青云机会的时候,晓菡就知道答案了。晓菡当时知道他们长不了,他的个性容不了那个女子,那个女子同样如此。记得翔后来跟晓菡说,那家伙的婚姻大事越拖下去,就越可能成为政治婚姻。的确如翔哥说的,他的爱情谁敢相信?!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晓菡才真的明白,当初他从来没跟晓菡避讳他需要最适合他的女人这点,只是晓菡一直太自信了,以为他能为晓菡改变,晓菡在真的遇见了真爱她的人之后,才终于明白萧指导员说的,有些男人是不能爱的,只能不爱他才能让他爱,他才会懂得珍惜。何况当年原本就有别的女孩子公开喜欢他的。晓菡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今天的晓菡,是不会觉得那个家伙心中还能再将他的真心爱上什么女子的,他的心中恐怕只有他的目标。

  “若非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子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浪漫,“他似乎从来没真爱过谁,又怎么懂得真爱和承担婚姻呢?”反过来说,等晓菡懂得这点,晓菡也何尝不是经历了寒彻骨呢?

  “子建,你结婚了吧?”晓菡端起玻璃的茶盏,呷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那淡紫的温柔茶烟,想起来子建比他还大一岁呢,子建笑了,“没有,我那里一年四季看不见一个女人,当兵的两年之后回来,我们可回不来。这次要不是特殊机会,我还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再看见你呢。当初我不是电话里面说,说不定你都做了奶奶了,我才能再看见你。”晓菡想起来他那时候在朗诵会上说的:“我是鹰,就要飞最高的山。”他是飞翔在中国最高的山了,一张脸因为紫外线而黑的可怕。

  “我没想到刚才你问‘那家伙是谁’的时候,真的忘记了他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子建似乎不愿意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还是要绕回来。

  晓菡摇摇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忘记呢?苦,倒没吃什么呢,想通了,就好了。记得有次听蔡琴唱‘六月的茉莉’,里面说‘我年轻的时候真的很漂亮’,我那时候想,我将来跟我的孙子说,‘看见电视上这个人了吗?那是奶奶的初恋', 我儿子一定会在旁边抗议‘老妈,你都说了多少次了’”说道这里,晓菡笑起来,“是不是晓菡妹子老了?”

  子建没笑:“你在电视上看见过他?”晓菡点点头,“不时能见到的,以前他说过的,他要争取更高的位置,让大家不费劲就能看见他。现在全国卫视联网的,不小心很多台都能相互看见别的省的事情,何况这么近啊。”

  子建那时候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些沉声地说:“晓菡,没想到你现在是这样的。那时候,我真的担心啊。”是的,他当年担心得不准晓菡在那个深夜挂断电话,不准晓菡关掉手机,不准晓菡不接他的电话。

  “我自己也没想到,不过几年而已,嫁了一个你们想不到的人,现在生活在你们想不到的地方,不是我不想出国,当年那家伙跟我吵架,总是说,你给我滚,滚到荷兰,滚到卢森堡去。只是,我始终没出国,这是我的国家。我不想进入那些无法进入的别人的主流社会。我年前劝啸宇老实呆在国内的时候,啸宇说,怎么看你都比我小,怎么说我都说不过你。”晓菡笑起来:“他说他嫉妒我,我说晓菡不嫉妒他。”

  “啸宇现在当自己是挣钱机器吧?”子建终于开始问别的人了。就这样,他们再也不提那个家伙了,他原来和现在都是他们谈资之一,但,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最重要的主题。对子建如此,对晓菡也是如此,晓菡是子建的妹子,他是子建的朋友,仅此而已。

  而那些关于他的名利的一切,恐怕从这次之后,跟他们以后的谈话从此再也没有关系。所有那些曾经爱过痛过恨过怨过的岁月,便是如这袅袅的茶烟一样,便是云在青山月在天了,一切都消失,不见了。

  出门分手的时候,飘着毛毛细雨,晓菡在屋檐下与子健挥手告别,他回他的那个鹰才能飞去的地方,晓菡,则是,回家。

  开门的时候,发现晓菡临走时的双保险门,只转了一个钥匙圈就能打开了,先生已经接儿子回来了。

  而,儿子在听见晓菡熟悉的钥匙圈转动的声音时,拉开门,一头扑进了晓菡的怀里。

  忽然,晓菡的耳边就那么响起来一首老歌“有没有迎接你的双手,有没有久别重逢的眼眸,有没有人告诉过你,漂泊的岁月你用了多久?”

  那句广告词不是写得很好么?——“幸福,就是一家人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至少,这就是晓菡的幸福。所以,晓菡祝愿他,祝愿所有曾经对晓菡那么好过的人们,都能找到属于他的平凡的幸福。

  其实,平凡,比什么都来的珍贵和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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