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就羡慕那些能打起背包，说走就走，满世界乱闯的朋友，看着他们来去自由、潇洒如风的身影，以及那张带着布满风霜而依旧热情洋溢的面孔，真真切切地痛恨着自己的怯弱——我是一个生活在套子里的人，无常变换的生活只会令我更加不安和害怕，窝在自己的壳里，我更喜欢接受亲人与朋友的关爱与帮助。但有时候闲来，望一望头顶那方小小的天空，也会有无尽惆怅萦满心绪。尤其在这春天将尽的日子里，我的心飘飘荡荡，触摸不到快乐的边缘。
今天，忽然收到了强的电话。一听到是她的声音，我不禁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半天才艰难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电话那头她笑了，无奈地说：“你的脾气为什么永远没有长进”？我呵呵地干笑。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记不得了，或者，自潜意识中，我是不愿记得吧。在大学的时候，她曾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知道，她是一只鸟，那无际的天空才是她的世界，她注定要飞得好远好远，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她飞走时，带走了他。
他是谁？他是天，我见过的最阳光最硬朗的男孩子。只因为他是天，所以，我只敢把他当成我的男性朋友，而不是男朋友。但他却说他喜欢我，他曾经向所有人宣告这件事情，因此，我成了全校女生的公敌，害我几个月都不敢在同学面前抬头。
天总是以保护者的身份站在我旁边，高大的身躯，霸气的眼神，象一堵墙，挡住了我所有望向外面的视线。只有强不畏天的威猛，依然做着我的铁杆密友。强是女生，却有着与天同样的性格，有一次和我班的男生打架，她竟然把人家追进了男厕所，胖揍一顿，然后在男生们的注目礼中吹着口哨溜达出来。有时候，我真怀疑她的性别，经常躺在被窝里咬着手指头想：强肯定搞错了自己的性别，她应该去做一下染色体鉴定才对。可惜这么有创意的建议，是绝对不敢当面讲给强听的，因为我还想让自己的寿命再长点。
地球人都知道，我的体育成绩从来没及过格，但天不管，他是学校的体育部长，带我参加所有的体育活动。每一次，当我筋疲力尽、一撅一拐的回来时，都是强为我作全身按摩，然后再把天骂个狗血淋头。这样几次之后，强终于决定要保护我了，她不再离开我半步，我和天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我无所谓，天和强打了几杖以后，发现想甩掉强比甩掉我还难，无奈也就由着这条赖皮狗跟在后面了。于是，奇怪的三人行，成了A大学最吸引眼球的风景。
当升到大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彻底认清了一件事情——我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天和强象两只刺猬，越来越容不得对方，碰到一起就会战争云涌。而我，微弱的劝解声，还不如一只蚊子的哼哼更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徒劳无功下，我只好找个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坐下，慢慢看他们吵，有一次竟然睡着了，还流了老长的口水，醒来后，还被他俩异口同声的骂为天下最傻的女生。
但快乐的日子，总是结束的很快，现在想想，都是因为那时的我还不够更傻。
记得那是九四年的情人节，强大发慈悲地把我单独交给了天，而自己去图书馆打发时间。一直都奇怪为什么强没有男生追，或者是三人行的时间太长了，我决定（我很难得自己能决定一件事）以后一定要给强创造更多的机会，她虽然凶了点，但也应该有男生会喜欢吧。天把我当成小狗一般，一路的只是牵着走，不回头，也不管我是不是能跟上他那么大的步子。总算上了公交车，我偷偷舒了口气，忽然一个人不安分的摸我的长发，我不敢吭声，天那火爆的脾气，如果知道了，搞不好会把人家打成个生活不能自理，我可不想他闯祸。到百货广场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满眼都是玫瑰的红色，我抛开了刚才的不快，咧开嘴巴朝每个人微笑，替每对情侣祝福着。天不看我，只说：在这儿等我！然后大踏步地进了花店，我心里一阵狂喜。他回来的时候，手里竟然拿着两朵玫瑰，他把那只普通的红玫瑰递过来：拿着！而把手里的篮色妖姬（一种篮色玫瑰）小心放进大跨包，朝我笑笑说：“这是给强的，奖励她总替我保护你。”我心不由往下一沉，太多的不快象潮水般一下子涌了上来：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那朵普通的玫瑰，是不是强才是他心里最美的篮色妖姬？我说呢，为什么平日里他们只是吵？原来那不过是不愿意承认喜欢对方的一种方式吧。我真傻，这么久了以来， 我都只是他们在一起的借口罢了。这个情人节过的真不错，原来爱与爱的距离只是两朵的玫瑰不同。
我朝天大弧度地笑了一下，说：“玫瑰真美，自然而本真的东西总是最具有吸引力的，它应该开了几百个情人节了吧”？天迷惑地望着我，回了一句：“说什么呢，傻丫头”！
我主动牵了他的手，说：“走，咱们去看电影好不好？”天又迷惑地望着我：“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了？你不是不喜欢看电影吗？”。我眼睛四处乱转，找着借口：你不是喜欢看吗，今天是情人节呀，一年就这么一次，不能浪费，快走快走，不然赶不上了！”
那天的电影叫什么名字？我好象压根都不记得，只是把头靠在天的肩上，借着黑暗默默地流泪。天很听话，就那么抱着我，一直到电影终场，没动过一下，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我的泪水，或者，他根本就是假装没有看到吧，于是我更明白了一件事：他已经不再在乎我了。
回来后，强正在女生宿舍楼门口等我们，她迎上来笑道：“看，我神不神，就算到你们快回来了！”我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斜着头回了一句：“或许，你一直都在等，也说不定呀！”强一愣，望向天，天撇了撇嘴说：“别理这个傻丫头，今天她着魔了”。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吧答吧答掉了下来，狠狠推了天一把。强被我弄糟了，以为天欺负了我，不由分说，揪住天的衣领就叫：“你小子是不是欺负小若了？”天把她的手推开也跟着叫：“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今天就这么怪！”我抬起头来，直视着天：“知道我怪，但你连追问为什么的兴致都没有，是不是？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一朵形式上的红玫瑰，对吗？”天瞪大了迷惑的眼睛，呼呼的喘着气，我低头擦掉了眼泪：“我真的是傻丫头，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你们才是一类的人物，都那么独立都那么自信，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我绝不会维系那么可笑的三人行。”
“小若，你说什么呢？”强着急地拉起了我的手。
我不理她，还是直视着天问：“天，你的篮色妖姬呢，怎么不拿出来呀？当着我的面别扭是不是？别着急，把话说完我就走。强你别拉我，所幸今天把话就全说清楚。天，我不想再知道当初为什么你会说喜欢我，可是我真的喜欢你。今天，能与你过一个完整的情人节，我很开心。强，今天我把天还给你，以后，你们再不用装腔作势的与我三人行了，我真傻、我真傻！”说完，我扭身跑进了宿舍楼，只听天在后面喊：“强，别追她，随她去，这简直是蛮不讲理嘛！”。
我傻吗？其实我真的希望自己很傻！那样我就不用这么撕心扯肺的心痛了，我不知道强在外面敲了多久的门，但我就是不让室友去开。哭了一夜，哭累了，便昏昏睡去。
第二天，我离开了学校，在大病一场之后，办了退学手续，自此，我再也没见过天，也没有见过强，甚至他们的信件和电话都被我无言的挡了回去。我用最决然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友谊和那段本不存在的初恋故事，只是心中的那道伤痕却无论如何地不能再磨来掉了。
十年过去了，我嫁了人，老公象对待小猫迷一样呵护我，我还生了一个漂亮的宝宝，小家伙成了我这个全职太太的全部。于是，我在幸福中刻意淡忘着曾经的故事与伤害。
但无论如何，我都没想到，今天——在这个不期然的日子里，强又一次打破了我的宁静。
都十年了，想说的话都已经封沉在逝去的岁月里，握着电话，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一段很长的沉默后，还是强打破了尴尬，她的声音象是来自天边，遥远却依然熟悉。
“小若，我现在在苏州一个外企作日本翻译，很偶然的机会知道你去了北京，生活的也很好，本来不想再打扰你，但是我必须要让你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故事，想听吗？”
我无语。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那时，我们都不知道你会这么决然，说走就走了，连让我们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都过去了，还解释什么！”我苦笑了一声。
“不对！是你用你的想象把这一切都毁了”强的声音忽然激动起来，
“你是来找我算帐的吗？强，你们是不是没有走到一起呀，是不是这个责任也要算在我头上？”想着从前，我不禁委曲万分。
“你，你真是个傻瓜！天那么喜欢你，不，应该叫爱你，他把你看成了他的一切，而你竟是这么绝情，”
“我是傻瓜，我是绝情！被你们当成猴子来耍，还没有笑够我，对不对？你的篮色妖姬呢，你的篮玫瑰呢？呵呵……我的红玫瑰可是一直都在保留着，它就象一道惺红的血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你们的背叛！”我再没了平日里的淑婉，痛哭着喊叫起来。
“小若，咱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今天，我也不想和你吵，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天爱你，我也爱你！”
我摇头，再摇头——我才不相信呢！她看不到我的表情，可我知道，她感觉得到，曾经，我们是那么的亲近过。
强的声音里透着万分的悲痛，她低低地说：“小若，我爱你，象天那样爱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天知道了我的秘密，他同情我，但又不能容忍有人与他一样爱你，所以我们吵！后来，我们约好了，把爱全都给你，只要你幸福就好，但我们不敢告诉你，怕你不能理解，怕你害怕”，
“那朵篮色妖姬是我叫天买的，本来说好，等你一回来，就装作不经意地送给你，让你过一次双倍快乐的情人节，谁知道，你会误会到那种程度，更没有料到你竟然会走得那么决然，连个解释机会都不给我们！”
“小若，我没想到一朵篮色妖姬竟毁了三个人的感情，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谁的错误！”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痛苦地弯下了腰，爬在书桌上，用尽最后的力量问：“天呢，他怎么样了？”
“天去支边了，他拒绝了留校，在云南边远的一所彝族小学教书。我们一直联系着，可是他到现在都没有结婚！”
“你呢？嫁人了吗？”
“我这样的人本不容于这世界上，我只喜欢你，我怎么可能会嫁人呢，呵呵。”强在笑，不是吗？
电话从我无力的手中脱落，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些什么，只是太多的泪水，如流不尽的泉水，任意地在脸庞上不断的涌不断的涌。而整个身体,象缥缈的云,明灭着,越飞越远……
终于，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暗了下来，屋内一片的漆黑。黑暗里我看到一双泪光晶莹的眼睛里，开出了一朵妖冶的篮色妖姬，它在风里疯狂地扭动着绚丽的色彩，越来越模糊。而风声，在夜最深的地方回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