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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期未可期
作者: 浅黑色
  

  她亦不甚记得了,仿佛那是很久远依约的事,然而回想起他说“一见卿影,神思两悠扬”的话语,又仿佛他果真站在自己身后一般,如此一想倒也唬了一跳——多少年?还记在梦中。当初弦上相思,他或许已然遗忘,而那青铜花棱镜底,终不过徒赚秋霜——什么不是徒然呢?相见徒然、相恋徒然,就连那一场别离、亦是徒然!

  ——直惹得人惶然栖索地长叹……叹、叹、叹,叹那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一

  翼然亭周围皆是细雕新花样儿,一色水磨墙裙却洇了些淡然雨痕,俨然寥落。

  小萍在水榭边挑了个绣墩坐下,信手而弹怀中琵琶。

  心字罗衣浆洗得陈旧,褶皱处微微泛起怆气的暗红。缝制这件衣服时,听嬷嬷说过衣料中上乘的蝉翼纱、轻烟罗,那时年纪,于是暗暗猜想——是什么样的纱罗,真真举之若雾,轻软似岚?究竟不愿深想,她所爱的,不是如烟似岚的虚空。

  琵琶弦上起闲情,掸落水中,孑然飘零,然后再迷失眼底——好象没来由的一点点苦楚与挣扎,也就随水化了……

  “萍儿,”小莲将指尖搭在小萍肩头,有着清晰的椒香,“夜间晚宴,好生准备。”她面上唇纹隐隐翘起,似乎要锁住什么甜蜜。小萍别过手去,扣住小莲的指尖,轻轻摩挲她柔痍上常年练琴印下的茧子:“沈公子说的晏公子……晏几道会来么?”那边顿了顿,依旧浅笑:“嗯。”

  低下头,小萍安然调试琴弦,点点波光潋滟打在她眸里,好似洇开了些泪花,然而她只是那么低着头,良久才不关己般道:“今夜我要弹广陵散。”

  小莲五指在小萍肩头轮起,缭绕成一片红,指甲上的点点丹蔻,映成小萍心头颗颗红痣。微有些羞怯,小莲懵懂含笑:“今夜我却要弹西江月——听师傅说它是传情达意之曲。我……很早就慕名晏公子了。”像不小心表露心迹,小莲面上晕起一丝昏红,在满架荼糜的清园之影下愈现迷迭。她信手揉着耳垂,上面的铅粉未匀,显然换上了一幅新的翠玉耳环。

  小萍扭过头看看她的眼,轻声冷笑:“我们不过是歌女。”音调平静,牵牵缠缠绕上心房。

  

  二

  小萍坐在大花厅的角落,转轴拨弦偶尔迸出三两声。彩袖半褪,在白月光下露出一截凝脂皓腕,调试间腕上那串绞丝银镯子“噼里啪啦”响作一处,极为沉醉的情怀,叫人看了几乎要沉下去……沉下去。

  “奴婢伺候诸位一段广——西江月。” 小莲猛然抬头望向她,眼里说不出的清亮锐利。小萍却不看她,撩起眼幕看向晏公子,只这一眼,突生黯然,满堂火烛亦倏忽迷离,没下雨却像极廖然落雨,心定之间,永夜辽远。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今宵剩把银烛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翠屏女子,轻拢慢捻,忽生竟要落下泪来。这一世,自己大概不能恣意了,似乎太懂得人间的喧闹懂得人间的悲欢,心底的情怀不由得悲悯温暖了。只是侧着脸面,仿佛她心字罗衣的肩头也落了些颊上的胭脂,染出一圈晕晕的淡红。

  小莲轻捧玉锺侍在晏公子身畔,看玉锺内不起觳纹,几缕淡雾弥散,好安静的时节。

  晏几道听那疏疏落落的声音闯进耳里,便觉莫名的哀伤压迫着心,间或感到两行湿意的泪淌过心田——那是女子的泪。

  

  “小萍……”有些迟疑,但终究喊了出来。小萍蓦然回首,压下眼角眉梢的泪意:“晏公子。”她深深道了万福,几缕青丝从耳后滑落,依约散在午夜梦回的风里。“叫我小山罢了。”他深深看进女子通透的心,好慈悲的梦境。

  小萍紧紧搂住怀里琵琶,一任琵琶的冷感侵肌透骨。江南如水的夜,不知谁家弄玉笛,相思之曲随风潜入亭台楼榭。小山。她在心里怯怯念诵,悠远的名字,惊起一阵幻境。淡然一笑,她眄到男子眼里的醉意:“萍儿,我懂你。”——万事一瞬,人生几何,懂你的人是谁?

  小萍轻轻扶住小山:“你累了。”她不说“醉”,她以为他不会为她醉。小山随手将小萍的发丝掳到她耳后,说一句她听不懂的话:“因为慈悲,所以懂得。”

  他嘴里暖暖的气流,吹动耳际鬓角发丝。

  

  三

  ……记得小萍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

  小莲默然挑动秦筝,竟是弦弦移柱,刺耳嘹疠。小萍不敢看她,只是一味地失神。

  半晌小莲抬起头,语气极为淡定:“晏公子今夜还要留宿我们沈公子府上?”她咬着唇,齿上沾有压抑后的血迹。小萍眼中忽生浓愁——颦眉一压——眉宇间一点悠扬就黯淡了下去:“他是要和沈公子后日一同去赶考的。”那边单单淡淡嗤了一声:“想必你早就得知的。” 音调中尤存讥诮。小萍一时错愕,面上有了寂寞之意。

  静了一会儿,小萍起身:“晏公子要我去为他磨墨。”

  ——“嘭!”小莲指尖琴弦忽然绷断,银线颤巍巍画出一条弧,一颗血球登时冒出,仿佛找到了泻口,她骨子里的新仇旧恨统统涌出。

  小萍垂下睫——她的情怀,没人能懂,包括小莲、包括小山……

  

  醉拍春衫撕旧香。天将离恨恼疏狂。年年陌上生秋草,日日楼中到夕阳。

  放下手中红笺,小萍扭头望向熟睡的小山。原来那一场醉,永远都醒不了。

  其实墨亦不必磨了,可小萍依旧执拗地握住磨石,森森细细一些磨石的碎砾出现砚底,仿佛手臂回旋间,心底的思绪亦融入砚台。小山的词隐有深意,俨然预示了那一场悲剧——茫茫人世两相遇,之后终不过杳了踪迹。

  红叶黄花、泪掸不尽。此后十里楼台谁与度?金凰小帘后残烛微光,在她面上映下一层淡淡光泽,愀然掩饰住伤绝之意。

  她凝眸看小山,男子丰神依旧,须眉间却有清晰的倦意——世事艰难呀,什么样的苦恨困绕了你——小萍一苦,不禁要伸手掸去他面上的倦意,快要触及的手却一顿,指间颓然垂下,搭在男子指甲上。……温润略带滞涩……不敢道离情正苦。

  声声更漏,引得人辗转玉簟。查夜的婆子已经轻声敲开各院的门,这几夜的雨水绵绵,下得那婆子心里也不免浮起些个凄凉。小萍不敢多作停留,注视小山片刻随即掩上门,那一刻,小山如梦中呓语、又若谓若叹:“一见卿影,神思两悠扬。” ——他想来没睡。小萍微一愣神,眼中忽添茫然。

  她的袖襦微微浸在湿夜里,只觉凉意从袖底径直蔓延心底。

  这场爱,或许从来都是错的。

  

  四

  小山和沈公子上路的那一天,小萍温定地练习琵琶。小莲索性荒废了练习:“萍儿,你不去饯行?”仍是深深的讥讽,小萍却读出她眼底的悲怆。小萍把目光逗留在弦上的手,自己的柔荑因为长年弹琴的缘故,指节修长,软得怵目。这双手,她本不预备交给哪个男子。

  似想的认真,良久她才开口,竟还是那句:“我们不过是歌女。有甚资格送两位公子?”

  小莲怜惜地看了看她:“我可能不会待太久了。”

  小萍惊奇,望着她。

  “我要从良。” 小莲脸色平静,似乎在叙述无关痛痒的事。

  小萍几乎凝噎:“……你真是孩子,谁会帮我们从良?”

  小莲猛然把头埋下:“晏公子会帮你,而我会跟一个小贩走,”一言及此,她仿佛有些自嘲:“我却还不知晓他的名字——总之能从良就是好的罢。”

  她走近小萍,象征性的把她揽住:“我所爱的,不是如烟似岚的——”依旧用涂满丹蔻的指甲在小萍背上划着。小萍屏气细辨,读出那两字是“虚空”。

  这也是她的爱憎——这曾是她的爱憎。

  

  ……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小莲嫁给了那个陌生小贩,或许她并不爱他,不过这有什么要紧,正如小莲自己所说,能从良就是好的罢。小萍还记得她随小贩走时的背影,迢遥的,仿佛走出视野用了整整一生的时间。

  现在小萍时常收到小山的书函。她通常是不愿拆封的,她害怕那些穿越千山万水的字句会触动内心的柔软。只有信函的主人,才知道这个女子本应该何等坚强。

  时而坐在床上,从纸窗的缝罅瞥见沈府池塘里惊然而起两三雪鹭。忆起小山临走前一夜的若谓若叹,她便又觉出心无涯地沉,她知道,那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了吧。掌心轻轻拂过暖暖的床,如同轻拂过男子的面,这也就够了,她无望地想。

  三天后,沈家流传着把她带出沈府配个小子的流言。

  但她希望那不是流言,她已经不能记起小山的眉目,只是一团乱麻剪难断。种种种种,不愿去想,唯觉一呼一吸间,心已渐渐被掏空。曾经的希望,渐行渐远……

  

  五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小莲没有配给小子,沈府管家把她卖给了朋友为妾,不久又被卖到窑子里。

  或许小山会找自己罢?但他决不回到窑子里来找自己。

  来似空言去绝踪——这一场恋如此徒然伤逝。

  无数个如水凉夜,她会想起他。只是想、不是念。有时梦中呓语着什么,身边躺着的陌生男子遂别过脸来问她在说什么,她含糊地回答:“一见卿影,神思两悠扬。”男子还未醒悟,她也不知是真是假又睡了过去。

  ——只是,她是真的喜欢这种结局,虽然归期未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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