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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的主人公正名吴大志,据云龙县志记载,其人少年无行,最喜好结集流氓街头滋事生非,欺压良民,变相地征收保护费。据载,在他的青年时期,其家乡云龙县GDP连年呈负增长趋势。县长、县委书记等一班子领导干部连换了三届,直到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华夏大地,成批的红头文件三令五申要求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吴大志才被迫有所收敛,告别他的黄金时代。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居委会老大娘们的功劳赫赫业绩辉煌,在这一群人生道理上的启蒙老师中,对吴大志影响最深的是吴眉娘老大妈。其时其人刚过知天命之龄,头发苍白且稀疏,老眼昏花且微小,小鼻子大嘴巴,满脸皱纹——估计满身子都是。皱纹时革命岁月留下的不可抹杀的见证,小眼睛小鼻子乃天生而来,嘴巴却是为了革命工作才变大的。
吴眉娘有不可用常人思维解释的恋古癖,对几千年前的孔丘一往情深,终年吟读钻研其著作,开口子曰闭口子还曰。想来当时中国的考古事业尚未完善,否则吴眉娘去参加考古队伍以挖坟掘墓的形式表达感情要比吟诵圣贤书实际一些。吴眉娘也许时不知道人世间还有考古这一回事儿可以再见古人遗容(至少是枯骨),不然非要挖出孔圣人的尸骨痛哭流涕以寄哀思不可。吴眉娘与孔圣人的特殊关系在云龙县一带人尽皆知,文革时期,党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考虑到吴眉娘的这一特长,安排了一个“帮教”的工作给她。吴眉娘十年磨一剑,试刃之时终于等到,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光耀门楣,终于可以为只社会主义伟大事业贡献毕生力量了。她将披肩的秀发一甩,仰天大笑出门去为国分忧了。
吴眉娘这个改造灵魂的工作一干就十来年,并且不负众望地培养出许多社会主义的草来。就在吴眉娘为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工作得轰轰烈烈如痴如狂的时候,从遥远的天际又传出了“批林批孔”的口号。面临着对孔圣人执着和对革命忠诚之间的斗争,吴眉娘辗转反侧左右为难,终于想出一条妙计,大肆宣称自己与孔子一刀两断,改投孟子门下,背地里却挂羊头卖狗肉,在“子曰”之前加个“孟”字。那个年月,云龙县人民的知识文化水平过低,就算是吴眉娘把屠格涅夫说成涅格屠夫也无人反对,但是吴眉娘没有这样干,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屠格涅夫。因此,我估计即使她召开一个发布会说中央要批判的孔子与她所崇拜的孔子不是一个人也不会招人怀疑。吴眉娘假意的移情别恋了二年多光阴,文革结束,她又光明正大地与孔子好上了。这么多年来,仗一部《论语》,凭三寸簧舌,她为国家为社会立下汗马功劳。
当然了,她的樱桃小嘴也因此而升级,如今一开口就如两条大红肠悬在人面前,令人望而生畏。吴大志乃流氓出身,天才少年,自然与常人有异,见了血盆大口不但不畏惧退却,反而挺身迎上去,端详了半晌,关切地喊出一句:大婶,你的牙快掉光了。
吴眉娘吃了一惊,心想自从嘴巴升级以来,这一招从未失手,以往都是靠此大嘴一张,在士气上压倒对方,再以圣人语录攻其心智令其心乱而大脑空白四肢发麻全身震颤。如此三个回合定能使一切意志不坚定者大彻大悟洗心革面立誓坚定不移地站在社会主义的大旗下。但是今天——定睛细看,乖乖,正所谓奇人自有异相,不单自己如此,眼前这厮亦非善类,但见此人生得体长七尺,膀阔三停,,虎背熊腰,鹰鼻大眼,印堂发亮,面有紫霞,肤色如桐,声如黑熊。话说当是时,吴眉娘沉下脸来,肃然道,小子休胡言,汝弗知忠孝悌信乎?
吴大志当下琢磨了老半天,方才领悟。原来老家伙在和自己套近乎。何解?第一,尽管这老家伙教训自己时装得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但她并不能代表国家也不能代表党,顶多代表了这堆老太婆子们,因此对她也就谈不上忠不忠的。第二,至于所谓的信嘛,自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任何承诺,因此也可以排除。悌字么,不认识,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孝嘛——问题就在这里,莫不是刚才自己喊了声大婶,让她想入非非了。
想到这里,吴大志正色道:
得了吧你,当你是我什么人呢?跟我谈孝,你以为你真是我大婶啊?
咄,子曰,天下同姓为一家,汝弗知乎?
去!你要是想让我敬你称声大婶还有得商量,想占我便宜,门都没有!说完吴大志迈开大步,一阵风逃出居委会。
吴大志从居委会逃到大街上,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蓝天白云,阳光清晨,一阵阵微风推着落叶在地上奔跑,小镇的街上行人还不多,吴大志朝卖饼的瘸子李要了几个饼吃,打算哥们儿去捉蛐蛐玩。
时代的艰苦使人对日常生活中平凡的琐细兴趣予以太大的重视,当吴眉娘的羽翼爪牙们(另外一种说法是关心堕落青年吴大志灵魂改造的人士们)从瘸子李处得到线索追将出来时候,路人们纷纷仙人指路指点迷津,更热心的人则是加入这个队伍,该队伍的领导阶层是居委会该街道办的老大娘们,生力军则是平日深受吴大志盘剥的群众。因此吴大志常常被关心他健康成长的热心人捉住并且押送到居委会接受教育。用他的感觉来说是遭受迫害。
与此同时,吴眉娘为了向党和国家证明自己宝刀未老,扩大阅读面,连孟子都被缠上了,当然这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彻底征服吴大志,使之成为一个同志,吴大志时值青壮年,血性方刚,怎么受得了一个黄花老妇整日聒噪,动手不得逃亡无路,只有还口相讥。
因此,在那段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的岁月里,云龙县石门镇居委会的所有人都将在记忆中铭刻下一幕幕市井粗言与孔孟语录的激烈较量。幸亏吴眉娘说的都是古文,否则,听众们就会有这样一个见识:泼妇的才能就是善于挖掘被骂者的缺陷,同时用夸张的语言表达出来,无中生有生搬硬套是她们的惯用伎俩。
有如此广大的群众作证,笔者就不渲染吴大志的遭遇了。据说书人说,最后吴大志败下阵来,从了良。而县志的记载是,吴眉娘同志为国家又建一奇功,同年被评为云龙县三八红旗手,云龙县首席帮教家,云龙县最可爱的人。至于吴大志如何投降,书上未言明,笔者却知道,当年吴大志受不了吴眉娘之乎者也那一套,痛下决心,苦学古文旨在有朝一日痛快报仇,气疯老家伙。眼下只有假意投降,强忍着屈辱活在这世上。
从 此以后,吴大志销声匿迹十余载,那个欺行霸市为祸县里的青年流氓渐渐退出云龙人民的记忆。吴眉娘寿终正寝,死时不再有人歌功颂德,连个追悼会都没有开。吴眉娘为了革命工作忘记了成家,无子无女,只有居委会象征性地召集人员吃一顿饭相互说了声节哀了事。据说吴眉娘晚年再也不言必称孔孟了,而是大吐市井俗言,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有上了瘾的嫌疑。这种现象在科学上有很多解释,其一,万物皆有平衡原理,不但男女要平衡,说话也要平衡,吴眉娘为了革命工作古语讲得太多,晚年勤说白话文以达平衡。其二,吴眉娘真的老了,再没有年轻时的激情,不再对孔孟圣贤一往情深,开始走上后现代道路。其三,吴眉娘十分怀念改造吴大志时候的峥嵘岁月,想勤练市井之言,欲从一个全新的角度再次征服吴大志,,再次轰动云龙县。对于最后一种推论,云龙县人民决计想不到,因为在他们忙碌拥挤的人生道路中,吴大志最多是一道风景,可有可无,早已被遗忘。而吴眉娘则不同,吴大志曾经是她的骄傲,是她宝刀未老的见证。这道理很简单,人们很难记得别人的长处,而只有自己才时刻不忘旧日的荣耀。可惜,吴眉娘注定要抱憾终生了,原因有二,第一,她直到最后一次闭上眼睛,也没有再见到吴大志,也就无法验证自己宝刀老未老。第二,即使她再见到吴大志也会失望,因为如今的吴大志俨然就是当年吴眉娘的翻版,学识之高不能用斗量以车载,若两人相见分外眼红倒是在所难免,但是,决计不会用现在语言开战。
且说吴大志长年流亡在外,刻苦钻研中国古典文化,饱诵孔孟韩墨,考证周公之礼,评点诸子之非,著书立说,阐发儒学,废黜百家,主张连白话文一块废了。四十多岁就成为权威大家,走在人生辉煌的顶峰。吴大志时刻不忘人生的初衷,要回乡复仇,于是收拾家当,告别名利与繁华,悄然回归故里。
此次吴大志卷土回到云龙县,志在与吴眉娘舌战雪当年之耻报当年之仇,没想到世事弄人,这个社会始终不肯给他一个扬眉吐气的机会。
当吴大志携妻带口出现在云龙县圣人路街口之时,云龙县再次冲动。
话说当时,二狗到县政府想捞点救济金,结果被看门的潇洒哥暴打一顿,潇洒哥还抡起砖头要砸他。吓得二狗仓皇逃窜,蹿到街边时撞到一个人身上,抬眼一看是个外乡人。穷困潦倒的二狗见到外地人就特别想发挥自己的流氓习性敲诈人家一笔。结果刚一开口,人家就满脸感慨地喊:你是二狗!吓得二狗掉头就跑。那人追了上来,边追边喊,我是有为啊!有为是吴大志当年的大号,他的自报家门被正在路边晒太阳的瘸子李听到,立马跌跌撞撞地往家跑,也是边跑边嚷:天杀的回来啦!一时间,云龙县城里自鹤发耄耋以降,所有听闻过吴大志斑斑劣迹的瞳孔里都泛出惊惶的颜色,纷纷奔走相告。吴夫人胡姬见此情景,激动万分,遥想当年范进中举乡邻之盛况也未过如此,没想到相公居然能够营造出这样的气势,真不枉自己一番深情。吴大志长年吟读圣贤书,脑袋瓜不大好使,忘记了当年自己的罪恶行径,也以为在为自己衣锦还乡而庆贺、而疯狂,刹那间感动得老泪纵横。
吴大志及其夫人浑浊的老泪流了一柱香功夫才止住。,因为吴大志开始察觉到不对劲,设想中的场面应该是全城人民齐聚东方红广场,先是中小学生敲锣打鼓敬献鲜花,妇联组织全城干部夹道相迎,然后县委书记、县长等领导按序致欢迎词,接着全城欢庆一天一夜。可是眼前原本热闹的街道一柱香功夫就沉寂无声,沿街的店铺纷纷关门,连路边的阿猫阿狗都被捉了回去。转瞬间,吴老先生忆起自己的黄金时代,顺着十几年来流亡的这条路径往回看,他看到了那些小贩们惶恐的眼神,过去的一切又重现……
吴大志是在文革结束之后才被揪进居委会接受改造的,按道理来说,文革一结束,这种帮教活动就该停止(这是吴大志背井离乡之后才知道的),可是当时吴大志在县里影响过大居委会联系基本县情才制定了这个指标, 也算是为纪念文革再加一把劲了。吴大志在认识吴眉娘之前是个快乐的青年,双亲为了新中国去了极乐世界。据县志记载,吴大志的爹娘在抗日战场上认识,在国共交战的烽烟里互托彼此,抢在新中国诞生前产下大志,之后又马不停蹄地跨过鸭绿江,最后双双倒在美国大兵的炮火下,他们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他们的后代,当然是革命的后代。革命的后代在社会主义大家庭里飘荡了数年,有一天,县长说他的出身好,父母都是烈士,要好好对待。当是时,云龙县人民正在县长的带领下斗志昂扬地在大风大浪里前进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县长说啥就是啥。
尽管当事人吴大志对以上关于出身好的陈述表示怀疑,认为自己的爹娘不可能忍心抛下几岁大的儿子就去跟美国老拼命,但事实上,吴大志成了新中国的养子,县长赐予尚方宝剑,大志不但像免除徭役一样免上山下乡而且在云龙县衣食住行全部免费。据说,这个爱护烈士遗孤的壮举还报到省上,云龙县县长受到嘉奖。自此,吴大志在云龙县自由自在,越二年,为所欲为。
当时有个东方红酒楼生意兴隆名噪一时,走出大锅饭的队伍,南人北客,上至国家干部下至贩夫走卒咸聚于此,若是碰上精彩的批斗会,会后还要来此聚餐以庆祝。如此一来,东方红酒楼成为云龙县最大的财团,成了经济支柱,推动着云龙县的GDP犹如芝麻开花——节节高。
吴大志有着纯真的价值观,在他朴素的意识里,哪里人多哪里好,因此天天来此酒楼吃饭,每天吃个三到五顿不定,且每餐必吃大餐,不吃山珍也要吃海味。更有甚者,吴大志常招些街头小混混来此开怀痛饮,还大声说都记在他帐上,吃完这群流氓挺着肚子剔着牙齿大摇大摆地走出酒楼。当年的二狗就在这个队伍里,他每次走的时候都要拧服务员春花一把。每次这些社会的渣宰走后,东方红酒楼被蹂躏得狼藉满地,掌柜的王老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无心料理酒楼,过得两年变卖酒楼到异地谋生去了。从此以后,云龙县的经济一蹶不振,GDP连年倒退,而东方红酒楼再也无法中兴,光辉岁月已成为历史,昔日舞曲也无法再奏。若干年后,成了东方红广场,一样的荒芜,称之为广场,是因为以前的东方红酒楼真的很大。
有关吴大志欺压善良群众征收保护费的情况是这样的:
吴大志当年就如今天小乡镇集市上的流氓混混一样,留着长长的头发,赤裸着上身(如今的混混有钱了,穿一件衬衣,衣角打结,敞露着着胸膛),嘴里咬一段草根(如今的混混是叼一枝香烟),走路一颠一闪的,把手指握得噼啪作响。吴大志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媚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走到小贩面前,头往一边偏去,斜眼睥睨着对方,从牙锋里挤出几个字:我是谁?你——不会不知道吧?想借点东西用用。小贩就战战兢兢地说:你当自己家好了。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煎饼少了一沓。那个年月,钱不是万能的,有的东西用钱买不到,还得加上粮票,有时候有钱有票还是买不到东西,原因说不清楚。吴大志既不要钱,也不要票,径直拿了煎饼、油条或者豆浆去吃。按理说,吴大志是革命的后代,拿群众几个饼是算不得什么的,但广大的市民都胆战心惊地铭记着叱咤风云的东方红酒楼是如何垮掉的,自己小本经营哪里抵得住他天天光顾。况且,吴大志出于纯真的价值观,哪家好吃拿哪家的,小贩们为了少让他光顾,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食品做得不好吃。这不是打击劳动人民的生产积极性嘛?据记载,吴大志的作为不仅局限于小规模地拿东西吃,还到供销社拿过一台收音机、一盏油灯、二个点灯泡,已经“公然危害到社会主义社会”了。
如今,社会主义社会富裕了,再也不会因为少了收音机、油灯就说受到公然的危害,几个烧饼更是说不出口。走在九十年代的街道上,吴大志自然把这一切忘却了,可是忘记却不等于它没有发生过。
最令吴大志悲痛的不是自己衣锦还乡所受的冷遇,而是得知吴眉娘的死讯。尽管吴大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文人,并且有些酸味,但就其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初衷而言,犹如一个侠士剑客,一个正宗的剑客,可以为一柄剑而活,也可以为一套剑法而活,还可以为一个人而活——哪怕是一个仇人。古往今来,多少伟大的剑客就是为了复仇二字苟延残喘在这世界上。吴大志不是剑客,但他是有大志之人,他的志向在面前而言就是复仇。吴眉娘仙逝这个晴天霹雳他怎么经受得起?虽然说学文之人思考问题不如理工科出身的人全面透彻,但吴大志还是想到了吴眉娘诈死的可能性,这在武侠小说里经常发生,吴大志饱读圣贤典籍,在这方面也有所涉猎,最喜爱《七侠五义》、《杨家将》。话说吴大志在书房里绞尽脑汁思索吴眉娘如果真是诈死的话会藏在何处,正在效仿木兰当户织(毛衣)针针复针针的的吴夫不知道在她相公的世界观里吴眉娘没有死,被相公的唠叨弄烦了,怒火中烧,顾不上婚前关于男尊女卑的约法三章,大声说到:当然埋在土里。吴大志突然狠命一拍案头,再一拍脑门,喜笑颜开说道:对呀,去坟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娘子如何不早说,幸亏我机智想到此节,吴眉娘呀吴眉娘你这次是高手遇到蒙面人了,看你往哪里躲?妈的,你看看我这脑袋,真是太聪明了。
人们看到吴大志老往吴眉娘坟上跑,以为此人有盗墓之嫌疑,但是转念一想,吴眉娘无子无女,坟坑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也就视而不见,见怪不怪了。那个时候,吴大志倒不在乎众人猜测,因为他是斯文人,绝对不会干出挖坟掘墓之事,他到坟上的目的不过是想找些线索,至于找什么线索他并不知道,但他执着地以为总会有一些线索的。
就在吴大志衣锦荣归一个周后,云龙县教育局接到上级领导下达任务,领导说吴大志教授研究我国古典文化颇有建树乃著作等身之人,是学术界巨匠,你们务必要安排好工作和生活。接电话的李主任大吃一惊,想不到此人竟然有如此来头?立即找局长一干人等商量。党小组召开紧急会议,经过一个小时的热烈讨论,达成共识:上级交付的任务坚决执行。于是决定把吴大志教授安排在县里唯一的大学石门大学哲学系。安排在哲学系的来历是这样的:如果按照吴大志教授的意愿他会选择文学系,但这样一来,整个教育部门似乎就显得底气不足了。孙局长一再强调不能向他示弱,给他一个不大对口的专业,既算作对他当年滔天罪行的惩罚,也完成了领导的任务。至于委任词是这样说的:吴教授啊,您老博学多才,是驰名海内外的大学问家,是我们云龙县全县人民的骄傲。我谨代表石门大学诚挚地邀请您来我们的哲学系坐镇。原本想让您老在文学系指点江山的,无奈文学院资金不足建设不全面工作条件艰苦……说这些话时李主任已经把门关紧了,他怕风大闪了舌头。因为文学院是石门大学里条件最好的,他预计吴大志刚从外地归来,不知道状况。对于哲学系的解释如下:孔孟都是我国伟大的思想家文学家,也是伟大的哲学家,您老和他们是学同一个专业的,对哲学也一定十分在行……
吴大志正在为吴眉娘的踪影发愁,没有说什么话就接受了这个头衔。
云龙县的群众当然不理解,作恶多端的吴大志居然一回来就去大学做教授,难道报应这东西失灵了?他们更加不理解吴大志都做了教授还老往吴眉娘坟上跑,难道他还在想着盗墓?后来资深街头评论家三姑站出来发布消息,说吴大志八成是感激当年吴眉娘教诲之恩,所以经常去坟上祭拜以表心迹。如此评论一出口,云龙县的街头上又炸开了锅,连十恶不赦之徒都变得如此善良,全是吴眉娘的功劳。这样一来,居委会决定给吴眉娘同志补上一个追悼会。
开追悼会只是一种形式,旨在给民众造成一种认知:某某人劳苦功高死得光荣,以激励广大民众向死者一样光荣地去死。其中一个必不可少的程序是热情讴歌当事人生前的功绩,追忆当事人点滴生活所体现的大无畏气概和高尚的道德情操。但是这些都早已被人们淡忘,整个居委会找不到吴眉娘曾经在此奋斗过的痕迹,连吴眉娘当年荣获云龙县最可爱的人时领到的小红旗都被主任王大妈当抹布用得油腻腻的,又黑又臭。紧要关头,当年参与追捕吴大志的张大妈吐着沫子说吴大志那二杆子准会记得她讲过些什么话。照常理讲,现在吴大志成了教授,不该再用二杆子来称呼了,但是当年在追捕过程中,血性方刚的吴大志曾经骂张大妈长舌妇是非婆狗X的,这是一种流氓行为,从那时候起,吴大志就在张大妈心中种下了根深蒂固的二杆子形象。
居委会专门成立资料采集小组,由石门才女唐琳小姐作为代表专访吴大志。吴大志的确对当年吴眉娘的话语记忆犹新,但却不是唐小姐口中的紧记其教诲,而是为了复仇。这个中原委当然不能说。吴大志只是说,眉娘她老人家生前常教导我:小子无所畏,何敢不要脸。我在外流亡十多年,至于领悟到她老人家的苦衷,她想说的就是,人总是要有一点骨气的。其实吴大志记忆最深的是吴眉娘双手叉腰怒气冲天地骂:你这小王八蛋有种就骂赢我!当然这句话是吴眉娘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而且她在脱口而出之前已经把门窗关上以防被人听见,可见那个时刻她还是非常谨慎的。但是现在吴大志成了教授,这样的实话当然说不得。唐小姐不满足,让吴教授再仔细回想回想。吴大志又说,眉娘她老人家具体说了些啥,记不清楚了,倒是记得她威风凛凛的样子。唐小姐再问时,吴教授突然想起什么事,一把拉过唐小姐神秘地问:吴眉娘到底死了没有?我昨天晚上还听到她说话呢?吓得唐小姐匆匆告辞,再也没有来过。
尽管耽搁了许多时日,吴眉娘同志的追悼会终于在东方红广场召开。海报上打着“人总是要有一点骨气的”的标语粘贴在各条街道上,巨大的横幅上书“灵魂改造的先驱吴眉娘同志死如泰山永垂不朽”挂在广场上空飘荡,另外一条横幅则书“吴大志教授悼念吴眉娘同志作感人肺腑之动情报告”。云龙县的人们在周日都无事可干,纷纷聚积在东方红广场,竞相观望吴大志是如何脱胎换骨变为人之师表的。
吴大志为了展现自己学识高深,没有准备发言稿,上台后如计划中,情非得以却也激烈昂扬地讴歌吴眉娘同志为云龙县人民所作出的功绩,并且付出了自己的青春血汗与樱桃小口……
同志们,有的人死了,但她还活着,吴眉娘同志的名字将打入我们的时代,给未来留下光辉的路线。此刻她虽然已经长眠在地下,但是我们回望她走过的道路,可以自豪地说,她的一生是光辉灿烂的一生,她为我们云龙县人才的培养发挥了不可磨灭无以复加的贡献,因此,我们还可以说吴眉娘同志生得伟大死得光荣。同志们,从今往后,众目仰望的不再是统治人物,而是思维人物,从今往后,吴眉娘同志和祖国的星星在一起,熠熠闪耀于我们上空的云层之中……
后来情到深处却又直说不得,在心里盘桓良久,终于找到宣泄的口子,把自己回乡以来的失落感全部推到老天爷的头上,感慨悌零地说什么天妒英才,让吴眉娘同志英年早逝,竟不能跟自己见上一面,而自己人生的奋斗目标就随着吴眉娘的陨落而湮没。并且要在场群众试想一个人孤身在外十多年,咬牙切 齿苦读诗书,卧薪尝胆到头来却不能实现愿望,这是一种怎样的苦楚与悲哀呀!吴眉娘同志的死绝不是她一个人两腿一蹬头一歪的事,因为她是我们云龙县人民中的一员,她的死是我们全县的损失,说句发自肺腑的话,我吴大志是最最悲痛的一个……但是请记住圣人说过的话,我们决不能在绝望的深渊中纵乐。
说到这里,吴教授往台下瞅了一眼,群众昏沉沉一片,大半手托着腮强睁着眼睛,不知是听得入迷,还是快要入睡。吴教授生平最痛恨民众麻木的心理,隔岸观火的态度。自己如此激昂的演讲居然连一个掌声都换不到,再加上刚才过于投入的缘故,只觉得眼眶一湿,慌忙扯着长袍袖子擦眼泪,忘记了这件长袍经久未洗,袖子不大干净,反而把灰尘杂质揉到眼中,只感到眼泪越来越多,止不住地往下流,于是更加狠命地擦。所有听众中只有王大妈感动得两泪涟涟,大概是她接替了吴眉娘主任职务的缘故。作为主持人,她强忍着泪水,把吴大志劝到一旁,再三嘱咐要节哀顺便。
追悼会结束之后,吴大志终于放弃了吴眉娘诈死的可能性,随之而来的是彻底的绝望。吴大志心力交瘁,无可奈何地教授哲学,心血来潮时给学生讲一讲孔孟老庄,讲完之后长吁短叹无限感慨……
如今,吴大志只有强忍着绝望活在这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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