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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时候爱情都是生命中的异数,只轻易就将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纠缠,于是遍地都是等待的人,在通往别处的路上相互守望。比如此前的白娘子和祝英台,她们都做寻常装束,在偌大尘寰里也算奇迹,却因一厢热情不经意就成全了书生意气的爱情。想起来果真离奇,似乎所有劫难都是定数,让人唏嘘女子的情愫竟如此偏执,终究无可奈何。
而此时,女友骆洛正坐在我的怀抱里想入非非:“我要一座大房子,向阳,有阳光进来。我每天从鸽哨的呼啸中醒来,收拾昨夜凌乱的茶杯,侍弄花草,一任脚底猫狗嬉戏,你,”她点点我的鼻子,“则在明亮的走廊内大声朗诵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或者我们干脆彼此依靠,听远远近近地脚步声。”
我问:“我们不要工作么?都呆着喝西北风啊?”
她瞪我一眼,依旧热忱的说:“那时候我们有钱呀!你忘记了?我每天坐在玫瑰花房里数钱,长余全部存起来周游列国,零碎就贴补家用。”
我只好闭嘴,但用心听。女孩子追求浪漫情节本就稀松平常,何况她这样心思灵巧的人。见我不置只言片语,她硬是要逼我做答,问我是否对她的设计有所质疑。我摇头,她不肯迁就,非要我说出是非才好。我故做深沉,眯了眼睛,她急不可待,眼巴巴瞅着我。我拈着下巴青涩的胡子茬,慢慢说:“革命尚未成功,还须我至少三十年的努力,你能等的住么?”
她张大玲珑的眼睛没好气的训我:“喂,说清楚点,谁要等你,我都没说要嫁给你呢。你看你自己,根本不求上进,总是为了无谓的事情乱了生计,我怎么可能闭了眼睛把自己往火坑里送?”
我连忙应承陪着笑脸:“怎会。嫁我不知多明智的选择呢,就算他日我穷途末路,可有你在我身边,天下事又有难易乎?我们靠在一起坚守阵地焉知不会柳暗花明?何况你根本就是我的理想,有你坚贞的蓝色女子主义,我就是要沦落也难呢!”
她浅浅的笑,突然落寞了神色:“木瓜,只两个月就要毕业了,你到底想没想好去哪里?”
我不答。我一个练体育的穷学生,在这里没丝毫背景要安身立命又谈何容易。若非牵挂骆洛,我索性回家教书育人,好歹也是一份正当稳妥的职业,不至于辱没家庭名声。
骆洛哀哀的看我,等我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以此交代家人。
我不能抉择,随口说:“就要有下落了。已有公司与我协议,我须再做努力,不能漏掉其他。”
骆洛满足的叹口气,把手自觉的合在我掌心,说:“木瓜,难为你为我想这么多,你放心好了,我们两个怎么都不会让人瞧不起。你别忘记了,我们要是靠在一起,连冬天都给冻的瑟瑟发抖呢。”
我把她扣在怀里,孩子般拍打她的肩膀,嘴里兀自念叨着曾经写给她的诗句:“花就这么开了,从你的发梢一路恣意流淌,让我从冬天开始就徒步远走……”
无论怎么说我都是幸福的,起码有骆洛这样明理的女孩在身边给我安慰。尤其现在,相处四年的兄弟情谊血脉一样纠结且息息相通,一朝过后就烟消云散,让人凭空就落魄。以前那些鲜活的往事,无端就让人斗志昂扬热血沸腾,可些许流年,谁知道日后究竟是怎样的际遇?我于是从他们惶惶的神态里深刻的看到自己。有朝一日我是否也要象他们清楚面对生活一样清楚面对自己?
印象里的六月总是让人恐惧。似乎所有潜伏在身体周围的惶惑都因了它才蠢蠢欲动。我莫名的颓丧与亢奋,拉了骆洛的手不安分地在校园内游走。夕阳下的操场泛着青灰,不知道是谁慵懒的琴声飘扬,细弱游丝不绝于耳。骆洛默默地顺从我,眼神安详。
大概以后都不会坐在这里看别人踢球,恍然觉得自己已经过了可以冲动的年纪,尽管心态积极,嘴角却挂满沧桑。我怔怔不知所措,所谓离情别绪,肆无忌惮地铺张开来,让我们都缄默。
日子如约姗姗而来,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循着规矩逐一落实。人们大都苍茫,一番声泪俱下,恩仇尽灭握手言欢,骤然发觉人生不过如此而已。还有什么抵的上这蓬勃的青春更让人留恋?是耶非耶,都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
我终于签到一家公司跑广告,骆洛也到旅行社做文字。两人仍然住在学校的宿舍里,节省下一大笔租金,每日早出晚归,拼命做活计,离情给生计压迫,依旧慌乱。忙的时候顾不得吃饭和休息,只一杯可乐就能对付半日,偶尔闲暇,也是昏昏欲睡,分明一对劳燕模样。
很是怀念和骆洛形影不离的日子,两个人神仙般逍遥快活,一起吃路边摊,看午夜场电影,逛旧货市场,手拉手地穿越大街小巷。当时她顽皮的厉害,戴了校徽就站在婚纱广场的橱窗前搔首弄姿要拍照,非得用德芙巧克力哄骗才肯乖乖走开,扬言以后结婚,一定把摄影师累趴下了,否则他就不知道什么是有钱。我笑她物质第一,永远是奴隶,她大言不惭,“有钱能使磨推鬼,我这正常心理反应,有什么大惊小怪。”
现在到好,终日隔了一条电话线互通有无,简直是形而上的爱情形式。骤然惊觉已是数日未能有片刻闲散,每天围着工作团团转圈,竟不知骆洛是好是坏。心下骇然,等不得下班就骑了车去找她。看见她伏案工作,运笔如飞,窄窄的脊背弓成桥梁,蓦地就给她感动,心怦怦跃动,似有万语千言单等她抬头的一瞬间就如潮水般倾泻而出。
待她看见我,我居然紧张的手心里攥满汗。她先是惊愕,继而婉转一笑,当真千娇百媚。四目相对,暗香浮动。
我拉了她的手不肯有半点松懈:“只有握了你的手才能安宁。”
她但笑不语。我又说:“你呢?是否只有我在身边才感觉天下无敌?”
她仰脸看我,眼睛里有簇簇焰火:“才怪。你不在我眼前晃荡,就不知有多少好事等我。”
我抵了她的额头,心里盘算如何让她承认。
她咯咯地笑:“哪里有你这样赖皮的人?快快随我回家去吧。免的在这里丢人现眼。”
原来两个人天真的快乐,远比分担快乐更让人感到幸福。
一路嬉笑怒骂,就是不肯分开手指。“去吃饭吧。买菜,然后我做饭给你吃。”她盈盈笑着,似花开。
“你?做饭?不会宠坏我的胃?”我有点难以置信。
“哪由得你说?好坏都是你的造化才对。”还是从前风格,绝不诋毁自己,让人由衷的欢喜。
原些以为两个人相处比如买菜生火做饭是那样平淡无奇,未知水波下的暗流竟如此让人澎湃激荡。好象生来就该这样,骆洛和我相互牵引,彼此琢磨和契合,结伴买菜,一生就这样给消磨殆尽。可我喜欢她一起讨价还价,为了几角周折,默契着,同心协力,万事如意。
收拾了宿舍,把斜斜的阳光放进来。光斑跳跃,抖落在床角。骆洛借来的煤油炉子和一切家私器具,当真有模有样的过起光景。我看她飞舞的刀齐齐落下,黄瓜萝卜青菜就安然躺在砧板上,让人兴奋不已。
居家的感觉从远处袭来,一波一波,都在她的身边围绕。我渴望和她这样偕老。此后余生,想必也是这样和谐美满,耐人寻味吧。
满桌菜肴齐备,每道菜都精致,不忍下咽。吞下去的是骆洛全部的骄傲,激情,爱恋和生命,还有无端的艰辛,劳苦,疾病。
我不能说话,呆呆的看她。“骆洛,今天从公司出来没来得及没一朵花。”我颇为内疚,她是那样让人无忧的女子,我却疏忽她的喜好。
“不要。花草哪能用来吃。消遣而已。”她说的光明磊落,更让我于心不忍。
我伸过手去握了她的,“以后补齐,不会忘记。”
“补?我们是要节俭的。那些奢侈的东西,不是我们可以买的起。”她大口吃菜,模样伶俐可爱。
“不是说将来要坐在玫瑰花里数钱么?给你这样的机会怎不把握?”我记起她说话的表情,哑然失笑。
“现在也这样说。可那是将来嘛!否则要我蓝色女子主义做甚?你难道还不明白个中意义?”她头都不抬,只顾扒饭。
我终于朗声大笑。她瞥了我一眼,嘴角扬成一个圆满的弧度,眼睛弯弯下垂,整张脸绽放诱人的光辉。
我问:“为什么是蓝色?不是白色红色绿色?”
她微微停顿,正色着脸孔,低低的说:“总是一个样子的。和你一起,怎么个颜色都让我希奇。你不是顶喜欢蓝色么?你的蓝色和我的女子主义相加,就是以后或者富裕或者贫苦的生活。我无知所以无谓,只是你,才是我的脊梁和理想呢。”
我再不能拒绝菜香,风卷残云般大吃起来。骆洛见我吃相险恶,放下碗筷爱惜的看我。
女子的真情最易流露,看一眼便知自己在她心中分量,与其说爱情是她们的全部,毋宁说男人才是她们的至尊,她们心甘情愿地付出,我们就该粉身碎骨,当做对她们的回复。她们才是人间至美的天空,任由我们散落各处,然后放射光辉,照亮整个夜幕。
我惬意的舒腰,用力咂嘴,算是对她的鼓励。她始终微笑,让我全身血液奔流。
家是这样的吧?有温情有热度,有可亲可敬可爱的人,我想念它的好处,只因骆洛就坐在我的宿舍里活色生香。我因此格外庆幸和感激,骆洛平凡而且精明,正是我喜欢的角色,我们可能一生奔波,事业暗淡,可家庭幸福。我可能永远都不能达到她理想的高度,给她一座储满柔情与浪漫的房子,可我有毕生的爱情给她,先是因为她的平淡后来因为她的从容。
“骆洛。如果有一天我们要结婚,你想得到什么?”我坐在她旁边轻轻地问。
“什么都不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笑傲江湖的。”她说。手里飞快地织白色绒线。
“戒指呢?也不要么?”我又问。
她意味深长的看我一眼:“可以不要,如果那时候你还没钱的话。”
“以后补给你要不要?”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当然要。”她大声说,担心我反悔呢。“那时候你有钱了,当然得补给我所有缺失的东西!”
“哦?缺失?会有什么?”
“玫瑰,大房子,欧洲的阳光和葡萄酒,还有一大群飞翔的鸽子,诗歌,早晨的悠闲时光。”她眉飞色舞喋喋不休,我只好打断她:“如果我没那么多钱怎么办?只够一年买一次花,一生买一只戒指,你嫁不嫁?”我又问。
“当然嫁,你以为我傻瓜?要那么多东西我们怎么能消耗得了?说说罢了,何必害怕?”她白我一眼,低头又做针织。
我看她一针针叠起来长长一大截绒线:“织什么?买一件就可以了。”
“围巾。买来怎比我亲手织有成就?”她说:“给你御寒,冬天就来,暖点让我安心。”
我沉吟不语,轻轻拢住她单薄的臂膀,明天要买一只戒指给她,顺路买一束花,再给家里打电话,告诉他们,我已安定下来,打算和骆洛结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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